一个不战而胜的军阀，所使用的手段毫无疑问是异常。
由于情报实在是太少，第九区的北部混乱地带又没有网络媒界提供更多信息，石让只能亲自去这些侦查工作。
而他最担心的还是这个异常的危害性。
“如果是实体，我可以想办法带人制服它，如果是器具，处理掉掌控者就万事大吉，但如果是那种无形的危害......一不留神就中招了。”
“这就是你非要带我过来的原因？”
洞幺幺三将挎包往上提了提，“算你有眼光，对付信息异常，我们大书库可是颇有建树。不过那四个人可是还要输液哦，没人看着说不定要闹事的。”
“我派了人在医务室站岗，他们不敢的。”
石让望了眼前方。
他们目前的位置很高，从山坡上望下去，已经可以看到夏末郁郁葱葱的田地，泛着阳光色泽的河流穿行自群山中。
视野尽头有座小镇——当然不是其他大区那种颇具田园风光的宁静镇子，在石让看来，那些奇形怪状的板房更像一群围住了河水，匍匐在上面吮吸的蜱虫。
“比我想得要安静很多......我们理应已经进入那个军阀的地盘了，怎么一点盘问都没遇到？”
洞幺幺三两手一摊，“别看我，我不知道。”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我老大没跟你讲！”127附和道。
“那也没跟你讲，婴儿枪！”
石让本在试着用自言自语来整理思路，被这两个活宝一吵，思路断了。
他切换到意识体，试着抓住那根断掉的线头，但它从他掌心溜走，一闪而逝。
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他一时间记不清了，眼看距离镇子还有至少半小时的步行距离。石让举起望远镜，挑了个看着像是市场的地方，在一方无人行经的角落打开传送门。
“你们是要接着吵还是行动？”
洞幺幺三嘿嘿一笑，比了个给嘴上拉链的动作，“说好了，如果我搞定那东西，那就是我的业绩。”
“没问题。”
两人依次穿过传送门，进入镇子的范围。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的氛围比石让想象中好许多，他本以为会走进污水横流，嘈杂不堪的集市，实际上这里秩序井然。成排摊点罗列着，小贩们的吆喝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背着枪的士兵经过，也时常听到寒暄。
洞幺幺三拐进集市便这里瞧瞧那里拍拍，路过一个水果摊，便站在那挤满柑橘的筐子前面不走了。
石让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他没跟上，不得不折回来，观察那摊位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结果洞幺幺三抓住他外衣下摆拽了拽，仰头望来。
“我应该是有工资的吧？”
“......你不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古老存在吗？”石让汗颜，在口袋里翻找现金。也不知道第九区官方的纸币在这里花不花得开。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我也是有生活所需的好吗？”
“但你连厕所都不用上。”
“一码归一码。”洞幺幺三捏起一颗发青的柑橘，在手里盘着。
“小朋友真可爱啊，这个就送你吧。”摊主在位置上笑呵呵地伸出手，想揉洞幺幺三的脑袋，这家伙竟也挤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站在原位开始装小孩。
“谢谢伯伯！”
旁边的几个摊主也来凑热闹，“来，这个也给你，小孩子多吃点长身体。”
“拿去尝尝吧，喜欢的话再买点。”
“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洞幺幺三喊得一个比一个甜，其脸皮之厚令石让都叹为观止。
待前者终于从那些热情的摊主处离开，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东西。洞幺幺三一个接一个把它们塞进那仿佛百宝袋的袖子，得意洋洋道，“你看，年轻多好。不说这些，工资还是要给我发的哦。”他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颗和石让印象里的柑橘大相径庭的水果剥了起来。
“这些人热情过头了。”石让环顾这片热闹的集市，试着抓住那根游离在脑海里的线头。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长相很可爱呢？”
127在枪套里颤动。要不是人多的地方它不能随便讲话，怕是已经出言顶回去了。
石让环顾周围，待一名扛着枪的少年兵经过时，喊了对方一声，“请问一下，这个镇子是谁在管？”
那看起来也比洞幺幺三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展开笑颜，粗糙的脸上起了几道皱纹，“这儿啊，这儿是哈珀的地盘，我是他的手下。”
“......那再往上是谁？”
“再往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顶头老大我知道，是‘花豹’。”
石让如今可以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了，这地方真的很不对劲。
他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凑到对方面前，“花豹的领地有多大你清楚吗，我们现在在哪块位置？”
少年兵接过那地图，似有些苦恼，不停把脑袋歪来歪去，明显看不懂。这时却又有几个士兵闻声凑过来，围成一圈。他们对石让戒备伸到腰间的手毫不在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应该在这儿吧？河很像呢。”
“听说花豹大哥最近都在城里，应该就是这个。”
“对对，看着没错！”
“哎，谁有笔借我一只，我给他标出来。”
五分钟过去，石让手里的地图多出了一个椭圆形的范围标记，甚至还有花豹本人所在的城市位置。
他没去先研究地图，而是紧盯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朝自己招手，随即勾肩搭背，哼着歌离开。
整座市场的氛围确实过度和谐，如果放在治安良好的第二区甚至是石让只听闻过的第一区，这般场景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平民和武装力量打成一片也稀松平常。
可这里是第九区的冲突地带，军阀们持续彼此争抢、战乱不休的地带。
石让一个箭步追上那些民兵，抓住其中一人背着的枪。
那人“哎呀”了一声，立即抓住枪的背带，把手从背带里穿了出来，任由石让将枪夺去。
“你没事吧，没被我扯到吧？”那被夺了枪的人对失去武器毫不在意，反倒关心起石让，伸手想替石让拍去裤子上沾到的泥点。石让躲开，他也不恼，仍是在笑，“没事就好。”
石让默默将那把枪还了回去，那人随即追上同伴，欢欢喜喜地走了。
面对此情此景，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这些人都被某种异常感染了。
石让张开自己的感知，但并未发现什么波动踪迹。
如果是较为普通的异常污染，他也无从发现。
洞幺幺三不知道石让的心路历程，一直专注地吃着那个青色的橘子，把里面蔫巴巴的果肉一瓣接一瓣塞进嘴里，现在终于将果皮往袖子里一塞，皱着脸，夸张地吐出舌头，“酸死了。”
“除了这水果的口味，你有什么有用的发现吗？”石让问。
“有啊，不过不是信息类异常，是感染性的某种东西，而且图书馆里没有呢。”洞幺幺三张开手，露出掌中最后一瓣橘子，“这就是感染物——这市场里出售的瓜果粮食全都被感染了，吃了就中招，具体性质的话......应该是抹除暴力想法之类的。”
石让并不奇怪对方为什么没事，作为能够无限死亡，从书库不断归来的学徒，洞幺幺三只是长得像人。
“还能解除吗？”
“找到源头之前都没法确定。”
把被感染者都变得快乐且和蔼，创造一片和平的领土，杜绝一切冲突，听上去不像是坏事。
然而这是在第九区。
这些被感染者对外界根本没有任何戒备心，不会盘问陌生面孔，不会警惕枪支，对被新的军阀统治也毫无怨言。一旦他们遭遇未感染者的攻击，就会立即变成任人宰割的猎物，乃至于被奴役、被随意杀戮，他们可能都产生不了负面情绪。
难怪那几个逃兵会称之为“邪术”。
必须解决掉这个异常。
两人来到市场边缘无人的地带，石让展开手里得到标注的地图，顺着这个椭圆形的不规则范围沿途观察，立即发现了规律。
是河流。
花豹不战而得的这些领地，全都沿着同一条大河的支流分布，而花豹目前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条支流的最上游的一座城市。
关键点已经发现，但石让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站在这片熙熙攘攘的“和谐之地”，他仰望向上，朝澄澈的天空皱起眉头，却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难道是从他逃离大本营开始？又或者，第二次神降仪式成功之后开始？
好像他遇到的事情都......太顺利了？
想要的据点确实存在并找到了，和一个A级项目会面的问题也通过发现粉丝俱乐部顺水推舟而解。每一件事情虽然都前后衔接紧密，但他总能游刃有余地将它们挨个剖开，简单解决。
“这难道不好吗？”那团不属于他的细小思绪低语道，“变强了就是这样的。”
可是......石让总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装在人造迷宫里的老鼠，如今实验者在他们期待的路径上放满面包渣，引导着他按预定的计划前进。
哪怕提升了许多，拥有了部队，也无法给石让带来安全感，他不喜欢这种状态。
难道要像以前一样朝不保夕，被各方威胁和无力掌控的东西压得喘不上气他才满意？
石让止住满腹狐疑，挥开这团罩住自己的朦胧，带着洞幺幺三离开集市，在僻静处让后者回图书馆，先确认手头信息是否正确。
把眼前的异常事件解决掉之后，有空再想那些更高深的事情吧。
至于这异常最后究竟是交给洞幺幺三当业绩，还是由他掠夺某种精神影响能力，到时候再看。
洞幺幺三很快就得意洋洋地回来了，揣着手还没走几步，忽然惨叫一声。
“啊！”
石让立即拔枪警惕周围。
“被发现了......怎么会......”洞幺幺三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脸色灰败，如丧考妣，连垂下的衣袖里掉出来一个干巴巴的苹果也没在意。
石让切换到总站上瞥了一眼，发现这异常居然已经被总站解析了——洞幺幺三到手的业绩又飞走了。
真是不凑巧啊......
不过这异常的影响范围这么大，又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月，管理局确实该发现了。
石让没必要再去管理局已经盯上的异常那儿凑热闹，但想到自己有限的技能栏位，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他觉得可以试试从虎口抢肉。
他或许可以从这个异常项目上掠夺到一些精神影响能力——石让不打算影响别人的精神，他打算找到源头，篡改然后立即掠夺，利用这新能力，摒弃那种被自己操纵和支配的可能。
“别难过了，我们有事要做。”他抬手打开传送门，“该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