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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5章 黑暗之问
    那只血红色的独眼宝石漂浮在空中,与尤恩对视着。

    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尤恩转头就跑。

    “救命!”他大声呼救,希望自己现实中的躯体能做出同样的挣扎,让别人来唤醒他。

    可是这片黑暗的空间并不遵循任何物理定律,不管他奋力狂奔了多久,一转头,那抹血红色还是在原位等待他。好像他站在一个光滑的斜面上,不论如何努力,都是在原地打滑。

    终于,尤恩跑不动了,从未经历过这等异状的他转而凝视“神之眼”,慢慢后退,希望这样能拖延时间。

    他以前接触血红之神相关物品的时候,时常会失去意识,然后身体失控,因此沙蛇自作主张给他套了件束缚衣来控制他。后来他们说找到了办法治疗这种后遗症,给他植入了一枚芯片,自那之后,他就没再发作过了,那件束缚衣则成了沙蛇玩扮演游戏吸引棱镜首脑目光的道具。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芯片失效了吗?

    “我没打算伤害你,尤恩。”有个声音从“神之眼”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听着是如此的熟悉,亲切,又令人痛苦,仿佛一根根针扎在了尤恩心上。

    这是......

    这名前星之子教徒停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理会神器发出的任何动静,可是这声音——

    “你为什么用我母亲的声音讲话?!”尤恩脑中划过大量恐怖的幻想。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去想家了,可这声音一下子就把他带回到那他努力逃避的痛苦中去。

    “因为现在我们在你的脑海中。”它的声音在此时又转变成父亲的嗓音,又是沉重一击,“我的声音是你最想念的人的声音。”

    “闭嘴!”

    尤恩明白自己不该想这些,这只会徒增痛苦——血红之神的这些神器也熟知如何对人施加痛苦。

    他隐隐察觉到它已经把他全部看透了。

    忽然,他醒悟过来。

    “我的情绪不对,这不是我,我很久没有这样了......不,不仅仅是现在,你是什么时候——是一开始,从我最开始封印你的时候你就解除了芯片?”尤恩对芯片的植入完全知情。

    他是半个教徒,但光是记忆中的那句祷文,就让他拥有了其他教徒的部分特质,比如时常到来的幻觉和梦魇,再比如生理层面抑制痛苦的机制消失,那几乎将他折磨疯了。芯片帮他平复了情绪,躲避了他所面临的苦痛,可是它们竟然悄悄回来了。

    “你逃避不了自己的愿望。”“神之眼”用尤恩父亲的声音,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你难道不想家吗,尤恩?在你被升格会绑架之前,你是个普通的学生,你记得吗?”

    “闭嘴!!!”

    尤恩试图用咆哮盖过它充满蛊惑意味的言语。

    他当然想家,可是想了又有什么用?从升格会突袭教团驻扎地的那天起,他就不可能回家了,哪怕他原本只是打算过去领个小礼品就走,结果也被卷了进去,只能在子弹和屈从之间选择一个。

    升格会不可能放过他,就算他逃跑,也会有无尽的追杀。

    一个接一个念头不受控地从他思维深处冒出来。他曾经多次想过这些,后来在芯片的帮助下不再去想,如今它们又回来了。

    父母会不会发了疯一样寻找他们失踪的儿子,终日以泪洗面,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他哥哥会不会辞去工作,满世界寻找这位在外地读书却一去不回的弟弟?

    这些念想来源于爱,如今都变成了一道道深刻的伤害。

    尤恩在一片黑暗中抱住脑袋,努力抵抗,却感觉自己正在被牵引向前,拖向那个神器。

    “神之眼”还在发话,“你真的喜欢现在的日子吗?你清楚升格会是如何看待你的。你其实对他们充满怨恨,对沙蛇的那些把戏恶心不已,但你又能做什么呢?”

    “不......”

    尤恩放下手,抓住了那个帮助自己抵抗它蛊惑的念头。

    这名瘦削的青年挺直了脊背,以一个凡人能表现出最大的坚强,面对这只血眼。

    “我不会向你许愿的。就算我回不了家,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伤害他们。”

    “我不需要你许愿。”它说,“但我的确想离开这里,既然你也想,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尤恩压下被勾起的那一丝渴望,重复道:“我不会答应你的任何提议。放我出去。”

    “除非你给我明确的回答,否则——不。”

    于是一人一神器在黑暗中僵持了下去。

    这片黑暗和尤恩举行简陋仪式的那地方有所不同,空间更小,哪怕看不见边缘,他也感觉自己仿佛被塞在一个方盒子里。

    尤恩背对着“神之眼”坐下,猜测外界是否有人已经发现了自己一睡不醒。

    他们能找到办法唤醒自己吗?

    还是他们最后会失望,像处理那些失败的麦克一样处理掉他?

    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于是他集中精神,继续熬下去,期盼外界天亮的时刻到来,又恐惧可能会降临的死亡。

    作为一个俘虏,一个仅仅有些许作用的工具,他从来不喜欢升格会。

    他不是跃升者,仅仅是个凡人,他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是怎么看自己的。他能做的就是自我麻醉,像条狗一样被牵着走,朝每个人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时间在暗中流逝。

    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亦或是几天,尤恩实在说不清楚。

    没有参照物,也没有任何体感和生理需要,时间在这片黑暗中模糊了。

    黑暗中只有他和沉默的“神之眼”相伴,偶尔他回看那颗宝石的时候,它也一动不动。

    渐渐的,他倒也不觉得它可怕了。

    “尤恩!”远方的黑暗中响起哥哥的声音,尤恩情不自禁向那里望去,在遥远的朦胧中看到兄长在车里向他挥手,“到站之后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是他最后一次返校的那天,哥哥开车把他送到了火车站的记忆......

    那已经是五年——还是六年前了?

    ......他们还在等我回家吗?

    如果我出现在家门口,他们会痛哭流涕地拥抱我吗?

    尤恩回过神来时,已经从地上站起,试图走回那虚无缥缈却无比珍贵的回忆里,可是黑暗的边界挡住了他。

    那段记忆沉入黑暗的泥沼,尤恩只得重新坐下,看着自己的人生在远方播放起来。

    他看到自己记事起父母脸上的惊喜,他看到年幼时兄长推着他玩赛车游戏的大呼小叫,他看到家人齐聚一堂度过的那些喜怒哀乐的日子,他看到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和哥哥的惊喜,他看到自己出于可悲的好奇跟随星之子教团的人前往那栋建筑,参与所谓的灵修,自此走上毁灭之路。

    之后是再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久得像是二分之一的永恒,久到他能够复述自己生命中的任何一个片段,记忆里出现了新的内容。

    另一个尤恩背对着他,在黑暗中坐定,之后远方出现了又一个尤恩......他的身影在记忆中重叠,折射,将这沉默的守望化作无限延续的镜中倒影。

    在视野尽头,一切意义都模糊了。

    尤恩选择转过身,面对那颗宝石。

    在自己的人生中徘徊多次,他心中留下一个难解的疑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就代表他所坚守的某种东西崩塌,但他在自己的思绪里徘徊够了。

    他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这片寂静。

    “我想知道......”尤恩问,“你们为什么要召唤血红之神,毁灭世界?”

    这次,“神之眼”的声音又变了,不是尤恩记忆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属于一个虚弱的陌生人,“如果有一个人跌入火堆,被烧去所有皮肤,得到救援之后惨不忍睹,只能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此人已无力回天,在全身溃烂放弃抢救之前,将不断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你会选择给这人一个痛快吗?”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人。”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自己在拯救世界是吧。”

    尤恩记得自己认识的那些教团成员死前的呼号,还有那种狂热的信念感。

    他重新盘坐下来,撑着一侧腿,有些不耐烦,漫长的等待令他变得无所顾忌。

    “我不会相信这个说法的,这世界很乱,但好着呢——而且对于一个神器来讲,你们不应该继续让它承受苦痛,来取悦你们的神吗?”

    “神之眼”沉默片刻,突然讲出那句尤恩曾经听到过些许片段的,用诡异语言组成的话:

    “De-ki-vado-barek-SRIVNE.”

    这次这句话是完整的。

    神秘的语言在黑暗中激起涟漪,尤其是最后那个词汇一出,尤恩的灵魂仿佛都随之震颤,黑暗在他周身荡漾,勾勒出他生命的轮廓。

    他应该去捂耳朵的,但漫长的孤寂消磨了他的警惕。

    听完这句意义不明的怪语,尤恩才后知后觉地从地上窜起来,尽可能远离“神之眼”。但贴着黑暗的边缘站了一阵子,无事发生。

    黑暗重归平静,他从头到脚好得很,意识也清晰,没变成狂信徒。

    而且这句话,也没有上次听起来那么可怕了。

    他往前挪了一点,重新坐下,“神之眼”则落到他平视高度。

    双方彼此对视着。

    “祈祷的咒文也是,这句话也是......你们为什么非得用这种乱七八糟的语言?”

    “这是一种有力量的语言。”

    “所以你是在对我下咒喽?”

    “不,这是一个问题。”“神之眼”解释道:“如果你给出回答,我就放你走。”

    “说。”

    “【谁是最接近神明的人?】”

    尤恩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把自己从回答里撇了个干净,“主教或者什么人吧,不清楚。我能走了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如果你想要离开升格会,记住我的提议,尤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衰弱的声音渐渐远去,尤恩再次睁眼,窗外才蒙蒙发亮。

    他花了一会儿才想起如何操纵四肢,抓起床头的联络装置一看,仅仅过去了四个钟头。

    他把装置扔到一边,觉得自己应该揭露此事,可这除了给他加上更多束缚之外别无帮助。

    升格会这群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神之眼”这种东西,还得指望他来封印。一旦尤恩变得不那么好用,他们或许会直接杀了他,找另一个人来复述这段咒语。

    反正......除了我的情绪没以前那么平静之外,我也没出什么事。

    那段黑暗中的时光是很煎熬,但一晃神就过去了。

    而且“神之眼”选谁不好,选他干嘛呢?这里有成百上千的跃升者啊,哪个不比他是个更好的合作者?

    非要说尤恩的优势,大概是不会出卖它吧......

    他们都是囚徒。

    尤恩用力抹了把脸,翻过身面对墙壁,希望自己进入一场正常的睡梦,不要再坠入那片黑暗。

    不久,他的呼吸趋于平稳。

    在他自身之外,大本营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从尤恩所居住的屋外窗前走过几道人影,朝着离棱镜的实验室不远的那片住宅区而去,最终停在了石让所在的木屋前。

    为首的人是阿飘,后面跟着沙蛇和几个麦克。

    阿飘礼节性地敲了敲屋门。

    “我们要去棱镜那儿一趟,石让。”阿飘说,“得拿出证据才能证明你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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