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青草气味先那遮天蔽日的碎屑一步，被风带到了裂谷营地。

    紧接着，它将营地吞没。

    绿色的碎屑在强风加持下打得人睁不开眼，捶得铁皮砰砰作响，附近的人影瞬间化作朦胧中的一个轮廓。升格会方才还在看戏的成员们这才匆忙动起来，加固营地建筑，到避风处躲避这场异常所致的绿色风暴。

    “把东西都绑好，不用撤！他们确认了位置就会调整风向的！”

    “注意脚下，别从山谷上摔下去了！”

    石让躲在帐篷入口处，伸手出去接了一把，掌心立即感受到濡湿，拿回一看，几段有如活物的绿色根茎在他手上扭动着。淡色的汁液如血一般从断面涌出，纤细的根茎不过稍粗于发丝，却令一股凉意漫过石让全身。

    他匆忙将它甩下去，躲回帐篷里。

    这是什么东西？

    制造了那些沙漠丛林的异常？棱镜的杀手锏？升格会拥有的那个生物培育箱造出来的东西？

    没有总站的信息支援，石让宛若被斩去了手脚，顿感焦躁和无力。

    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这就是最大的线索。

    升格会对这场绿色风暴知情，他们的活动没有受影响，通讯大概率也畅通，石让却和总站断开了联系......

    升格会掌握着类似总站的远程控制芯片的技术，大概率是棱镜当初从管理局带出来的。如果那真是总站的一个衍生版本或者类似的东西，棱镜能用它克制总站并不为奇。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这会对车队造成什么影响。

    毫无疑问，这是针对管理局总站那无处不能连通的信号源的一次致命攻击！

    就连石让都连不上总站了，遑论依靠通讯器才能连接总站的其他人。

    E2是空中部队，如果有通讯器提供精确的情报，即使没有取得地面掌控权，他们也能自如作战。这场绿色风暴或许吹不到战斗机的飞行高度，却会让通讯器失去信号，干扰对地攻击。

    更别说R5了，没有坐标指引的远程火力打击，和摆设没区别！

    甚至于，棱镜根本没必要知道来的援军是什么组成，管理局的内部通讯和行动高度依赖通讯器。如果这种手段是首次使用，将会是一记截断管理局方通信的重拳。

    棱镜这是要摘掉支援部队的眼睛，趁机截杀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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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片绿色风暴出现在地平线上的瞬间，台风在脑中将当初被棱镜偷走的那些收容物的简要特征全都过了一遍。

    此地无处不在的异常效应夺去了他对复杂事物的知识，但很少对他反复温习的记忆下手。

    然而审视过所有失窃收容物的信息，他也没能找到对得上眼前所见的东西。

    “全队停下，换上心灵屏蔽合金防具，准备迎接异常冲击。”

    台风尚不知道棱镜出的是哪张牌，但做好准备肯定没错。

    大规模的强气流会限制他的能力，他需要额外努力才能克制这些气流，扭转它们的方向。

    车队才好不容易闯出山脉，最危险的时候本该过去了，可台风也知道，棱镜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当初还在管理局的时候就是这样，和地雀那种凌厉强势的进攻风格不同，棱镜一旦引领行动，就根本不知道何为“度量”。阴谋一环套一环，埋伏一个接一个，直到敌人崩溃或是耗尽全部手牌之前，绝不会停手。

    在她叛逃之前，台风和地雀压根没资格争道德伦理委员会的黑名单。

    在过去的数个钟头，那些土匪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令人烦不胜烦。突然之间，升格会的“木偶兵”借着混乱朝队伍末端发动袭击，台风赶到的时候那支木偶兵已经全灭，但许多员工已经死在了作战中。

    队伍中死者的面孔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能叫得出名字。

    “报告，我看到那处戈壁滩了，你们前进方向有敌军，他们在制造沙暴！”通讯器里响起E2机动队队长的声音。

    “影响范围有多大？”

    “半径超过五公里......还在不断扩大——可能会覆盖整片地区，囊括飞行高度。”

    台风凝视着戈壁滩尽头，那渐渐从一个点扩张到手掌大小的绿色。他已经能听到战斗机飞行时发出的噪声了，友军近在眼前，可他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极度糟糕的猜想。

    “不要管我们，去找风暴的起始点，优先打掉它！”

    回应他的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噪声。

    通讯器的屏幕开始闪烁，台风用力敲击两下，这台仪器当场暗了下去。

    “破东西，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把仪器往口袋一塞，从助理手中接过过滤面具蒙在脸上，但没换带心灵屏蔽合金垫板的那种制服，那会干扰他的能力。

    “上车，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全体出发，千万别掉队！”

    在他的呼喊中，运输车一辆接一辆轰鸣起来，转眼之间，天地笼罩在灰绿色的风暴中，咆哮声淹没一切。

    台风依旧蹲伏在打头阵的重型运输车车头，视野极度受限，通讯断连，派人在外围做预先侦查的意义不大。他必须位于前方，亲自做及时反应，进行部署。

    你的下一招是什么，棱镜？

    派精锐部队袭击？让更多的土匪和木偶兵来打击我们？在风暴中掺入有害异常？还是......

    他望着被风卷到自己衣服上的，那些扭动的绿色根茎，拾起其一在指尖碾碎。

    没有毒性，但看着很眼熟......这难道是，培育出来的分形子体——

    一道人影突然从车队前进方向的风暴中冲了出来。

    那是个木偶兵，双眼无神，装备简陋。无需台风出手，运输车副驾驶座的士兵已经开枪打中那人的腿部，待木偶兵还在举枪反抗的时候，几枪打穿了对方的头颅。敌人这才倒下不动了。

    台风望向两侧，风暴制造出迷雾般的视野遮蔽，他又看到侧面有木偶兵出现，但对方目击车队后迅速退去，逃避士兵们射出的子弹。

    逃走了？不，这些东西没有思想，只会执行命令，是良好的杀戮机器，还是很好的......侦察兵。

    台风突然明白了敌人打出的是什么牌。

    刺耳的尖啸恰在此刻撕裂风声，传入了台风耳中。

    这声音来自头顶。

    “棱镜——！”台风狂啸着将双手向上一推，周遭的绿色风暴为之一滞，冲向高空。

    自高空袭来的子弹被强气流卷走，那架俯冲射击的飞机也被突如其来变向的气流击中，一侧机翼顿时被扯掉，当场失控，坠毁在风暴深处。

    但攻击不止这一次。

    那些四散在风暴中行动的木偶兵确认了车队的方位，将他们的坐标暴露给了空中的敌人，接连而来的俯冲射击炸起无数碎石，将车队笼罩在一片弹雨中。

    敌方的射击在风暴中失了准头，更专注于干扰他们前进，可车队末尾方向，还是有一辆车的驾驶室被打穿了。

    车辆驾驶员当场毙命，副驾驶上的员工捂着血流不止的腹部，努力俯身去摁住油门，防止车辆停下，引发连环撞车。

    而空袭还在继续。

    他们没有投下炸弹，但这已经够了。

    台风之前听到的飞机，不是“女巫团”，而是升格会的战斗机。

    这正是棱镜的风格，把己方的飞机也派进这场人为制造的风暴中，让驾驶员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去用木偶兵定位的坐标进行空中打击。

    车队的确有对空武器，可在这样的能见度下，对空已经是个笑话。

    台风极尽所能施展开他全部的力量去打乱风暴，揭露掩藏在风暴下敌人的身影，去阻止头顶的飞机。

    车队里每个能拿枪的人都被卷入了战斗。

    越来越多的木偶兵如同嗅到了鲜血的鲨鱼，从风暴各处浮现，宛若瞬移般出现在车队成员们面前。不时尖啸着从空中扑下的战斗机不分敌我，每次俯冲都夺走几条生命。

    在这样混乱的交战中，车队末端的一个叠在高处的移动收容单元感应到了外界的动乱，内部顿时传出剧烈的撞击声。收容单元表面厚重的心灵屏蔽合金不断浮现锈蚀的色块，最终被消耗殆尽，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名员工见状，顾不上自身安危，迅速翻出作为掩体的车厢爬上车顶，从背后抽出一块崭新的屏蔽合金，举着焊枪，尽可能去填补收容单元上的损伤。待心灵屏蔽合金的三边都被焊在破损处，封锁重新形成，内部躁动的收容物终于勉强安静下去。那员工高举工具，补上这最后一道空缺，后仰摔进了风暴中。

    那重归寂静的收容单元表面，印上了两道飞溅的血迹和细微的弹痕。

    鲜血被强风卷走，双方人马的尸体迅速被那些细碎的绿色根茎覆满，躺在弹壳和碎屑之上。

    “长官！”

    “增援在哪里？”

    “他们进不来了——你后面！”

    “长官，下达命令吧！”助手跳上打头车辆的侧面，紧紧抓住驾驶室外侧的凹陷，“我们必须打开收容间！”

    过去这么多年，那些有用的工具型收容物在高强度的运用下，要么性质转变，要么因为过度使用无效化，留下来的东西往往是双刃剑性质。更别提其他遗留至今的收容物，一旦脱离收容状态，再想关回去就尤为不易。

    台风知道这就是棱镜想要的，但他没有选择了。

    如果不给战局加入新的因素，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他正要喊出指令，一架飞机就从天而降，机翼几乎是擦着车队头顶划过，砸在不远处，化作一团燃烧的火球。

    那是一架被击毁的飞机。

    “是我们的空中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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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确认了绿色风暴干扰高度的时候，“女巫团”1号战斗机上的队长立即宣布进入战斗状态，整支飞行编队一分为三，在天空中迅速分散开来。

    “不要管我们，去找风暴的起始点——”台风议员的声音就在这时中断了。

    队长江眉迅速测试了一下设备，但通讯仍然未能恢复。

    不论如何，长官的命令大于一切。

    趁着风暴还没扩展到会干扰无线电，她切换到内部通讯：“优先定位风暴源头，不要靠近敌方地面部队，把他们留给R5。全体启用现实稳定锚，当心异常化武器！”

    飞行编队开始转换方向。

    “江队长，不是设备故障，通讯器信号断了。”后座传来那名新人的汇报。

    “说了多少次了，这是我名字，不带姓的，念法不一样。”江眉完成调转时刻意偏斜机身来了个桶滚，从自己的侧上方看清了那风暴的源头——它在空中清楚得就像是有人在点燃篝火求救，“我来驾驶，你负责机炮和现实稳定锚。”

    “明白。”

    这时再看车队方向，一切都笼罩在了滚滚绿尘中，再也辨不清任何事物。

    通讯器被干扰是地面部队的噩梦，还好战斗机上向来不会完全依赖这种单调的通讯方式。

    “呼叫R5，你方是否就位？”

    “我们遇到敌军阻击，10分钟抵达预定射击地点。”对面回复道。

    “敌机。”无线电里传出队友的呼叫。

    江眉也注意到了雷达上的提示，在九点钟方位，天边目光尚且无法看清的地方，有一队敌机出现。

    从飞行速度和检测反馈看来，是种老古董型号——升格会毕竟是个隐秘组织，在灰色地带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但这也意味着，它们作战大概率不靠常理。

    准备跟我们打超视距作战？

    江眉的手放在了发射按钮上，等待系统锁定敌机。

    可紧接着，那些飞机就调转方向，一头扎进了那场绿色的风暴中，雷达上的敌机方位开始闪烁，就这么消失在了风暴中。

    糟了。

    “任务有变，3组去呼叫轰炸支援，给友军提供精准坐标，其他人跟我来，我打头阵。”

    长官的命令有其道理，阻止风暴的确是最快的手段，江眉不怕死，她的队友们也不怕，但她不能造成无意义的牺牲。

    那片发烟地绝对已经准备好对空打击，在缺乏友军保护的情况下，战斗机一旦进入那些诡异的异常效应的作用范围，和活靶子没区别。留下一组人做定位，让R5用轰炸处理他们是最好的选择——前提是真能这么轻易地打击到敌军。

    更重要的是车队的安危，既然敌机决定冲进风暴中，绝对是去攻击车队的，车队上的收容物才是他们的第一目标。而在这种能见度下，反制空中打击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片绿色烟团转眼就到了面前，仿佛一只团聚在地平线上的巨兽，等待着战斗机们自投罗网。

    “保持松散队形，当心撞地和友军碰撞——现实稳定锚准备好了没有？”江眉下达完命令，向后座问。

    “一切就绪。”

    “坐稳别晕过去了。”江眉说着，操纵着她心爱的战机俯冲直下，冲入那片绿色的风暴。

    是时候开始狩猎了。

    巨大的加速度将江眉和背后的新人全都压在了座位上，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躯，视野顿时变暗。能见度从几十千米骤减到零，无数绿色的细碎根茎扑满战斗机的玻璃，又迅速融化消解。

    “早知道有这种情况，就该让他们装个雨刷......”

    雷达重新检测到了信号，敌机就在不远处。

    江眉在头盔下舔了下嘴唇，扑向那架刚刚完成一次俯冲攻击，爬升回到预定高度的敌机。

    机炮在空中洒下一片致命的弹幕，将那老古董撕扯成两段，带着火光坠毁在风暴深处。

    敌方不是傻子，立刻意识到了“女巫团”的到来，当即改变了队形准备来一场“盲眼”交战。

    两支空中力量瞬间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