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藏于阴影中的目光,或慵懒、或专注、或严肃、或好奇,在石让越界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锐利的刀锋直刺而来。
“冒牌货。”长桌末端的一名议员立即起身,那是S10-“台风”。
“你是如何找到这个漏洞的?”S12-“吹笛人”第二个起身。
下一个站起来的是S4-“锌”,他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剑,如决斗剑客一般摆出架势,“真可惜,我还以为‘台风’开窍了呢。”
而坐在首位的S1-“天鹰”,以一种裁决的力度,伸手指向石让。
石让本能地转身就跑。
下一刻,一道巨影朝他当头砸下,他奋力向前一扑,避开了被砸成肉酱的命运。
巨物落下时地动山摇,当他回望,赫然发现那是一柄放大了无数倍的匕首。
再向上望,议员们化成了遥不可及的黑色巨人,而石让却落在了那张长桌上。匕首不断从空中扎下,每一次都入木三分,随之传来的震动几乎把石让掀飞到半空。
他仿佛遭遇了迷你人们同样的不幸,在桌面上不断奔逃。
未来,这就是他的近未来!
他会暴露,他会被管理局发现是个冒牌货?
近未来是多久后的未来?
他死在这里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长桌在前方到了尽头,而一只不知道属于哪位议员的手砸在桌面上,手掌竖起,向石让横扫过来。在他身后,匕首挥砍而来,从两个方向封死了他的逃生路线。
电光火石间,石让捕捉到了木桌上一个常人看不到的孔隙,立即跳了进去。
武器和手掌从他头顶刮过,扑了个空。
石让顺着这个孔隙,拼命扭动身体,钻入了木头之间的一个小凹槽。
他放轻呼吸,躲在这个小小的避难所里。
忽然,他的手在这一方安全区摸到了什么东西,一抓,活体枪落在了他掌中。
它甚至还在说话。
“老、老大,咱们处境不妙啊!”
话痨枪也变得很小,子弹如今还不如芝麻粒,但再怎么样也是把枪。
议员们探照灯般的目光仍在外面扫来扫去,而石让唯有握紧武器,屏住呼吸,蜷缩在角落中躲避。
下一刻,活体枪从他掌中消失了,周身那令人安心的庇护不再,石让又一次落在了黑暗旷野上。
他下意识往远处跑了两步,回头一看,议员们不见踪影。
预言的第一部分结束了。
石让停下动作,撑着膝盖缓和情绪。
缩小应该不是明面上的意思......
这是不是说,他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身份暴露,陷入管理局的追杀?
石让从没觉得自己真是什么“13号议员”,如今所见更让他怀疑这是个程序错误或者天大的误会。
亦或是,他遗忘了自己的身份,又或者......
不,冷静点,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
他像在现实中一样感受到口中发干,肺部疼痛,咽了口唾沫,用力挺直了背。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就是预言的第二阶段了。
这段预言能让他看到自己所想的人的近况。
石让从记忆中找到那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努力回忆范英尚与自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来吧,告诉我,告诉我她在哪!
周遭的黑暗渐渐亮起,一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城市成型了。
石让赶紧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任何可辨识的文字,或者独特的景观建筑,空荡荡的街道上更无行人,那些单调的高楼大厦除了显出繁华外,根本无从判断是哪个区。
但可以肯定,这里不是第九区的慈善基金园区。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从石让身边擦肩而过。
那人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石让还听到对方疾奔时的喘息声。
“等等!”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朝那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的背影伸出手,厉声呐喊。
“英尚!”
但她没有停下,仍然沿街跑着。
石让拼命加速,却怎么也追不上她的步伐,眼睁睁看着她从一道清晰可辨的身影变成街道尽头的背影。
她似乎又要这样消失了。
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范英尚终于体力不支,放慢了速度。但她仍在跑着,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也不敢停下步伐。
紧跟在后方的石让见状,立即加速,要不是这里无法使用异常效应,他一定要连续闪现追上她。
当他跑出几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大半,一个疑问钻进他的脑海——
她在躲避什么?
石让难以抑制地往后看去,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一条巨大的蜘蛛脚从天而降,刺进了高楼。
它的本体隐藏在云端无从窥见,但那些不断从高空扎下的蜘蛛脚说明了它的体型之恐怖。这次不是石让和范英尚缩小,而是它本就如此庞大。
蜘蛛脚落下之处,高楼倾颓、砖瓦碎裂、烟尘横飞。
它毫不犹豫地越过石让头顶,追向范英尚那跌跌撞撞的背影。
哪怕知道这是预言的场景,石让仍是呐喊着,拼了命地向她奔去。
而巨蛛在他头顶,在苍穹深处发出刺耳的嘲笑,那声响破碎,落在石让耳中竟拥有了具体的含义——
[伤害你,比想象中更容易。]
奇迹突然发生,巨蛛停下了,而石让超过那些蜘蛛脚制造的残骸,离她越来越近。
仿佛感应到他的追逐,范英尚也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却是继续看着前方。
范英尚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持着一把枪,对准了她。
“不......”
她向着那持枪的人抬手,仿佛想要制止即将出膛的子弹,声音里带着哭腔。
放在枪支扳机上的手指毫不留情地下压。
枪响的那一刻,石让终于追上了她,毫不犹豫将她推向一旁,只身扑向那持枪的凶徒。
刹那间,石让与那人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随后伴着枪响,倒在黑暗中。
石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关心她的情况,但手指仅仅伸向黑暗。
她消失了,城市、凶徒和巨蛛都消失了,连同那发出膛的子弹也不见了。
第二段预言结束了。
石让跪伏着,维持着伸手的动作一怔,用力砸向地面。
她有危险!
她遇到危险了!
可她到底在哪里?那座城市、那苍穹中的巨蛛、那个持枪的恶徒,他们究竟是谁,又到底在哪?!
石让始终没能看清那个恶徒的长相,但他与之对视的瞬间,得到了一段信息:
他认识这个人。
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线索。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想知道她的下落,他只是想找到她,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绝境?
因为他观测未来,希望预言,英尚是不是就注定躲不开这些危险了?
或许这是一种预兆?一种比喻?
石让再次攥拳砸向地面,一次又一次,直到捶得手掌出血,愤恨的喘不过气才停下。
“为什么......”
他的自言自语消散在梦境中。
疲惫不堪的他急于醒来,赶紧去调查这些线索,但梦境不放他走。
他必须看完自己的死相才能醒来。
“那就来。”
石让从地上爬起,像一头野兽瞪着眼,怒视周遭的虚无。
“来啊!”
他会怎么死?
是遭遇无穷的追杀最后身亡?是深陷异常世界的阴谋纷争玩火自焚?还是顺利脱身,同范英尚白头偕老?亦或是孤独终生郁郁而终?
意图抢先一步猜出预言内容的他又被摆了一道。
因为这次的预言相当写实——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出现在了石让面前。
石让警觉地盯着对方,那人似乎也用隐藏在未知阴影下的双眼望着他。
如果对方从西装口袋里拔枪,或许能来得及夺枪......
石让对这场预言已经充满怨气,恨不得亲自实践命运能否被打破。
可是西装男子没有攻击他,相反,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将滤嘴调转向石让,想要递给他。
石让警惕地向后微微退缩,男子也没有不满,而是自己叼住那根烟,掏出火机点燃它,开始吞云吐雾。
呛人的烟草燃烧味令石让皱眉。
沉默持续了许久,石让忍不住发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一般不这样到场,但你与众不同。”男人将香烟拿到手上:“这是你的最后一天了。”说着,他朝石让低头致意。
紧接着,死亡来临了。
无形的力量瞬间扯断了石让的右臂,在他试图躲避时,冲击力又从身前轰来。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击飞出去,坠地时双脚变形,背部折断。
一股鲜血从石让口中涌出,顺着他的下颌淌落。
他仍能看见那名西装男子站在阴影尽头,那一抹圆形的火光在对方指间停留着,那人旁观着这场来源不明的处刑。
地面崩塌,石让坠落进无尽的黑暗中,一根尖刺自下而上穿透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原地。他动弹不得地躺卧在越来越深的血池里,无数字符拧成一只只手,从他身上撕扯下皮肤和肌肉,肢解他身躯的每一部分......
忽然,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划破黑暗。
窗帘缝隙间的阳光明晃晃照在石让脸上。
他大睁着眼睛面对那束光芒,没有继续睡,也没有起来,而是继续蜷在被子里,直到把自己全部的意识从预言梦中救出。
过了一会,他终于有了点力气。
石让本想进入总站记下梦的一切,可是想到预言不能被他人察觉,最好不要放到总站里去——哪怕是置于他的个人空间。
谁知道数据化算不算被察觉。
现在他还能登进总站,说明议员们没有高强到能穿透梦境感知到这次预言。
那场暴露会在未来等他,但至少不是现在。
他抓过床头柜上酒店提供的免费记事簿,用还在哆嗦的手,一点点写下梦里的一切,眼前一会儿晃过议员们恐怖的注视,一会儿晃过英尚奔逃的背影,一会儿又闪现他那可怖的死亡。
写着写着,石让发现自己凝视着水晶球。
弧形的玻璃上倒映着一张被扭曲拉伸的脸,他的脸。
石让握住水晶球那不过巴掌大的球体,颤抖着把它对准墙面举高,又缓缓放下。
这是一味毒药,一把刺向他自己的刀。
可他还想去试试能不能第二次触发预言。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他想要解读自己的命运,他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中招了。
他主动咬住诱饵,掉进了陷阱,还无法自拔,不愿挣脱。
石让抬手,用力摁着太阳穴,快速写完了预言的内容,撕下纸张,将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轻轻隔着衣服拍了下。
我有线索了。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英尚!
我会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