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改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久之前，石让和警长的探讨中，得出了一个两人相对认同的比喻——甲方和乙方。

    石让是不需要付出酬劳，对私人作坊下订单的霸道甲方，异常是勤勤恳恳的乙方，会按照他的要求改变自身。如果能力有限达不到如此剧烈的变化要求，还会有外援抵达来确保完成订单。

    如今异变出现在石让尝试篡改，但还没点保存的时候。

    这无异于尚在订单的草拟阶段，对面的乙方就觉得要求太严格，从桌下抽出一把西瓜刀来砍他。

    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样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

    是“神之眼”的等级？

    是眷属们的异常效应？

    是正在进行的降临仪式的影响？

    石让不喜欢这种自己最大的底牌被人察觉的情况，篡改是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最依赖的王牌。

    如果这种情况会发生一次，就可能发生第二次。

    这时，匍匐在地的他突然灵光一闪。

    集中向右侧的扫射和防御渐渐终止，知道了敌人的预定方位，拦截眷属就变得相当容易，这次并没有人牺牲。

    沙蛇仍然半跪在地，警觉地举着双手，随时准备在突袭过来的异常身上开个洞。

    “看起来你不是很受欢迎啊，石先生，它们都冲着你来。”

    “我似乎遇到了天敌。”

    “怎么说，你要再拉几个过来吗？”

    “我试试它们还理不理我。”既然沙蛇都这么说了，石让便顺坡下。

    不过这次，他对篡改的预测试内容做了些许调整。

    【眷属具有使用工具、枪械的智力，（但更倾向于使用刀具）......】

    小幅度的篡改......石让判断道。

    升格会的士兵们举着枪静静等待。

    没有玻璃碎裂的声音靠近，侦查情况的跃升者也没有警示。

    石让对这行字做了一个更极端的修改。

    【（但仅使用刀具）......】

    大幅度篡改。

    周遭依旧风平浪静，沙蛇向石让抖了抖一边眉毛，“你的能力失灵了吗？”

    石让做出一副尴尬的样子，“可能吧......也许它们脱敏了。”

    “那就都别趴着了，清点弹药，继续推进！”

    一道道人影从地面上爬起，重整队形，在尤恩带领下继续行进。麦克们沿途端着枪扫视四周，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队伍中段，石让反倒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方才压在他心头的负担终于撤去。

    原来是和它们的性质有关！

    眷属是“神之眼”所创造的实体，它们的直接控制者和异常效应的源头都是“神之眼”。

    而石让之前尝试篡改的“躯体损伤不可再生”和“无法互相沟通”，其实是在试图剥离“神之眼”赐予它们的效应，对它们的源头“举着刀子比划”。再看“使用何种武器”的篡改，其实并不太影响它们作战。

    换做最开始的那个比喻，两者就是“一份绝对不可能接受的合约”和“一份尚可考虑的合约”的区别。

    加上石让的位置离它们特别近，它们判断出他这个罪魁祸首的精确方位，便气势汹汹杀来。

    如果他像以前一样藏身在遥远之地，或许能强行递出这份霸王合同，但会迎来不可预料的变化结果。

    这份天降奇能的又一部分原理，终于在石让面前显明了。

    在预篡改的时候，我也会像现实扭曲者一样拥有某些标志性特征，会被异常们“看见”吗？

    一份交易，一份合约，我究竟给了它们什么报酬？令它们不惜愿意改变自身......不，管理局的研究报告说过，异常基本不会自行发生变化......

    莫非是这份报酬让它们有了改变自己异常效应的能力，还有额外的一部分作为犒劳？

    能吸引所有异常的珍宝，到底是什么？

    “发什么呆呢？”忽然有只手拍了他后背一下。

    石让这才注意到沙蛇盯着自己看——他几乎要踩到前面人的鞋跟了。

    周围的黑暗似乎有些褪去的意思，隧道变得更加空旷，队伍的行进速度因警惕更慢了。

    石让现在得不时切过去关注AIC那边有没有新消息，还要分析情况。他的操作速度已经有了巨大提升，但仍是精力不足。

    他明确表示自己已经回过神来，沙蛇才转回去。

    “十点钟方向，人类，很多！”那负责侦查的跃升者喊道。

    沙蛇在旁边低低地骂了一句，正要下令先暂缓推进，环境忽然改变了。

    前一刻，他们明明还在那似乎永无尽头的被黑暗包裹的隧道里前进，下一秒，黑暗骤然褪去，将所有人带进一片空旷地带。

    黑雾如倒扣的碗笼罩在这片空间之外，不知来源的光亮照耀着这一方核心地带，头顶的雾气中似有雷光闪烁，却无法捕捉到踪迹。

    在这片宛若异星的黑石原野中央，上百名的眷属及许多星之子教众围绕着一尊雕塑散布开来。

    升格会部队的十点钟方向，一支管理局的机动特遣队也以同样的迷茫观察着骤变的环境。

    石让和机动队的队长越过数十米观望彼此。石让看到机动队肩头的编码是“丁酉-01”。

    “保护神器，保护仪式！”一名疑似是祭司的人物喊道。

    侧有敌人，前有异常，可情况容不得他们多做思考——邪教徒和眷属都不是瞎子，前者已经遥遥向众人比划，眷属们如弓箭上弦蓄势待发。而那塑像上空，现实已经被撕开了一道若隐若现的裂隙。

    石让抢在沙蛇之前朝机动队高喊：“先处理异常？”

    “先处理异常！”机动队队长以最大的音量回应了他。

    沙蛇咂了咂嘴，把枪口从机动队的方向移开，其他人有样学样，“展开阵型！”

    两个敌对的阵营在星之子教团面前达成一致，战斗立时打响。

    留守核心区域的眷属没有搜罗枪械的机会，缺乏远程攻击的手段，但地表空旷，它们的速度又相当惊人。即使有子弹的干扰，数百米的间距于它们而言几次呼吸的时间便能跨越。

    石让跪地举枪时，尤恩冒失地从最前线连滚带爬地窜过来，他不得不抬起枪口，一把揪住这个乱跑的家伙。

    “仪式到什么程度了？”

    “不知道——我叛教很久了！”尤恩慌乱不已，不断往那些教徒的方向看，有许多信徒肯定是认出了他，叛徒总是最可憎的，“门扉已经成型了，总之快了！”

    “废话！”

    石让脾气再好也没法在这种枪弹乱飞的环境下柔声细语，他松开尤恩，转头望向上空。

    一道飞跃而来的身影正好被他纳入眼中。

    那眷属直奔尤恩而来，肯定是得到了追杀叛徒的指令。石让举枪，然而沙蛇更快一步。

    她赶在眷属落地之前抬起手掌，隔空在它躯干上轰出一个篮球大小的洞，随后又是砰砰几个空洞成型，打断了眷属所有的关节，将它击碎。

    向空洞区域涌动的气流卷起她的头发，一根没塞进头盔底下的发丝经过那些正在洒落的残骸时，径直断在了中间。

    “赶紧滚回去躲着吧，别在这里吸引火力了！”沙蛇斥道。

    “哦......哦！”尤恩这才恍然大悟，扯断手腕上的丝线，原地消失无踪。

    没了这个显眼包，升格会方面受到的攻击力度骤降，石让待在较为安全的区域，伏低身体观察战场。

    声音不再可靠，枪声、呐喊、爆炸以及碎裂的杂音闹得他耳畔嗡嗡作响，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心脏狂跳，浑身发汗。

    这次没有凯尔的通讯器做他的载体和情报线人，他得用双眼观测，寻找突破口。

    敌人看起来不过是一连串的小黑影，那些眷属更好辨认——它们面庞上的红眼非常明显，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随着那道门扉的涌动放光，保持着同步的节律。明明只有上百的数量，却因着不断显现又被击碎，仿佛无穷无尽。

    “豆子鸡腿面”机动队里，死去的个体不会再度出现，因此被预估有朝一日会完全耗尽人手，成为“无效化”项目，但眷属不是这样。

    它们死后会重新被塑造，重新出现，再一次袭来，不断重复。

    最前方的麦克冲锋队已经被拖入近身战，石让清楚地看到有个升格会士兵被一拳击穿胸膛，双脚离地，仍然瞄准眷属的头颅扣动扳机。那个眷属被打碎，但另一只摇曳的红眼冲上来，折断了士兵的脖子。

    更远处，又有一名眷属凭空成型，杀向前方。

    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枪火，门扉饱饮祭坛上流淌的死亡，逐渐开辟......

    有过洛泽市的教训，石让没敢动用异常感知。

    尤恩说的没错，门扉已经基本成型，规模已经和洛泽市地下祭坛的那道裂隙相媲美。当它开始活跃的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将受到强烈的精神冲击。

    此时，升格会这边又有两支小队朝着右侧闯了出去，试图推进战线。

    石让连进丁酉-01机动队某个成员的通讯器，聆听那不会被现实声音干扰的战情汇报。

    “核心区域的弹道被扭转了，打不进去！”

    “其他队伍迷失了方向，正在各处交战，轰炸没能到达预定点位，没有支援！”

    “现实稳定锚只能减缓它们的行动，必须向前推进，准备——休谟指数预警！”

    得到这条信息的瞬间，石让拽断了腕部的细绳。

    旁边的沙蛇错愕地转向他原地消失的位置，尚未作出反应，一道超出人类听觉极限的噪音就席卷全场，战场为之一静。

    空中的那道裂痕扩张了，现实在它周遭碎裂。

    来源于世界之外，属于异常的那一方领域，隐隐从缝隙中漏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