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英尚。
这个名字像子弹一样击中他的胸膛。
石让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当下有更紧迫的事情,他奔上楼梯尽头,进入阅览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可是他的心仍然跳个不停。
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似乎应该更加成熟,更加勇敢,更加......
“同学们,还有没有人要做报名登记?”比赛负责人的声音打断了石让的思绪。
他抛弃这些混乱的思想,前去登记,然后坐回来接着等。
阅读室里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和他一所大学的学生,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坐着。若不是阅读竞赛的奖品是一套免费的书,他是不愿意离开宿舍,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久留的。
石让是个内向,不愿意接触外界的人,除了桌游社和宿舍,他最常去的陌生地点就是教室了。
如今,他像一只离开自己洞穴的老鼠,对周围保持着警觉和排斥,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顺利赶远了其他参赛者,没人在他身边落座。
好不容易熬到比赛开始,他赶紧埋头审视起发到面前的书——
《为何你不需要面对明天》
好奇怪的书名,心理学著作吗?
为什么他感觉发下来的应该是一本历史书呢?
石让没有考虑这些的心情,来到陌生环境令他精神紧绷,干脆把阅读视作一项必须快速结束的紧急任务。
【珍惜一切美好存在的时刻,不要看向未来,便不需要再恐惧,祝福永存心中......】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石让被吓到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向自己搭话的女生。
又是那个范英尚。
她居然也是来参加比赛的。
石让像见到了某种外星生物,赶紧匆忙摇头,又把椅子往墙角挪了挪,贴墙藏起自己——即使对方选择在他对面,而非他身边的空位落座。
“谢啦。”
她坐下之后就开始看书。
石让也在这个小插曲后尽力集中精神继续看书,但脑子里都是对面女生刚才询问时的笑脸。
那是个友好的笑容,可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总觉得从中读出了鄙夷和嘲笑。他忍不住从书页上悄悄抬头,发现桌对面的女生正用手托腮,扫视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没有因为他此前不礼貌的行为对他指指点点。
石让试图回到阅读中去,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他脑中不断浮现出可笑的幻想,总觉得她会向自己发出什么邀请,彼此熟悉之后感情升温,告白成为男女朋友,甚至将来走入婚姻的殿堂,在风雨中相互扶持......
适可而止吧,再这样怕不是连小孩叫什么都想好了!
他觉得自己颇为可笑,这才专心投入阅读,很快就把自己之外的世界遗忘。
五十分钟后,他完成了速读,在比赛方提供的纸上写下内容纲要,核对一次,便起身去提交结果。
毫无疑问,他是第一个完成的,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读书是他为数不多的强项。
正当他抱着奖品准备离开,却听到房间角落轻轻挪动椅子的声音。
余光一瞥,范英尚竟第二个起身。
他看得太久,直到她也领到了奖品,抱着一整套还带着塑封的书推门离开,仍傻愣愣地盯着她瞧。
毫无疑问,她发现了。
女生用后背抵着玻璃门,为他留出通过的空间,向他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石让猛地回过神,只觉得血液全都冲上头脑,整个世界都好像暗了下来。屋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视野内的和视野外的,也包括那个发奖品的工作人员,绝对全都在盯着他瞧。向来不会在外界留下丝毫痕迹的他打乱了这里的秩序,成为了质疑和审视的对象。
他匆忙从那女生面前挤过,小跑着冲到建筑物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呆呆地望着天,连怎么回宿舍都忘了。
“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跟了上来。
天哪,她难道不知道和他搭话,会把路人的眼神都引过来吗?
石让几近过载的大脑强迫他想出一个合理的从现场逃离的原因。
幸运的是,他想到了一个很傻的借口。
“我要回去社团,有急事......”
“社团?”
“桌游社。”石让把社团当成借口扔了出去,他的语气因惊惧变得冷硬,显得颇没礼貌。
不论回复如何,嘲笑也罢,生气也罢,赶紧从他身边走开。
让他回到以前的生活节奏,躲回自己的舒适圈就好。
谁知,她的眼睛放出光来,“学校里还有桌游社团吗?我从来没听说过。”
石让停住了。
之前那多余的幻想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到他心头,他嘴唇颤抖,分不清那到底是激动还是恐惧。
最终,他鼓起勇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你感兴趣吗?”
石让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么跟她介绍的,只记得她用手机拍了社团的海报,临走前,还向他承诺自己一定会去社团看看。
望着那女生离去的背影,石让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应该挥手回应她的“再见”。
他太没礼貌了,肯定会被讨厌的。
谁知第二天,他真的和范英尚在桌游社碰面了。
站在社团活动室的门口,她再一次对他展露友善。
“我还是不太听得懂规则,你能留下来教我吗?”说着,她向他伸出手。
一切笼罩在不现实的美好中,仿佛这些事情并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想,一场美梦。
“好吗,石让?”英尚举着她的手,笑道:“留下来吧?”
眼前的事情堪称完美,石让情不自禁地想要松开怀中的主持人围挡,去牵住她的手。
是啊,自打见到她第一眼,她就是这样的......完美。
真的吗?
一个不合时宜的思绪钻入他的脑海。
一个人真的可以这么完美吗?
她有缺陷吗?石让心里的一部分问。
当然有。另一部分用一种预知未来的口吻回答。她会在周末睡懒觉,在你还没洗脸的时候跑过来贴着你撒娇,会下班后抱怨同事和领导......
这不是缺陷。石让结束了它们的争论。
忽然间,他同这完美的“现实”隔离开来,漂浮向上,发现眼前的“现实”,不过是一段来源于过去的记忆。
他变得越发清醒。
徐一君对他提过的曾经的英尚,根本和他的记忆中对不上号。
在他心里,她善解人意、和蔼可亲、乐观积极,仿佛永远都不会与人的阴暗面乃至负面情绪有任何交集。
这样的人......
只会在......幻想中......存在吧......
突然,他有点想哭,却不知流泪的冲动从何而起。
她是存在的。他告诉自己。她就在我眼前。
那向他伸出手的范英尚定格在凝固的时间中。
忽然,她抬起双手,重新拉下兜帽,将面孔藏进了光辉中。
“何等奇怪,你的生命中竟然有一个如此完美的人存在。”“圣咏团”的祭司用唱歌似的声音发出疑问,“完美,不应该带来痛苦。”
石让猛地回过神来。
笼罩在阳光下的英尚和桌游社不见了,爆炸遗留的硝烟、走廊飘散的血腥涌入鼻腔,炫目的光辉刺入眼眶,令他近乎无法抬头。
他怀里抱着的不再是书,不再是主持人的围挡,而是他的枪。
他不知何时跪倒在地,而“圣咏团”的四个实体已经围住了他,好像四根发光的巨柱,将他封印在当中。
祭司向他伸出双手,“无碍,即使是这样怪异的完美,在领受祝福之后,同样会变得纯净。”
石让依稀记起了自己的使命,他得突围,得找到一个角度去射击......射击某个东西。
他,他原本要做什么来着......
认知危害再一次朝他笼罩过来。
突然,一声枪响唤回他的思绪。
此前被他拖出掩体的罗宾,一枪命中了那邪教徒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