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章看着徐思勉的眼睛，上前一步。

    

    “徐将军说得都对，”他说，“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将军说的那些，是人打人的仗。”

    

    徐思勉的笑僵在了脸上。

    

    顾承章转身，望着关外那十万大军，投向更远处的黑暗，投向那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雪原。

    

    “可今晚这场仗，”顾承章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是人打人的。”

    

    徐思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

    

    这场雪。

    

    这场不寻常的、来得太早的、下得太大太久的雪。武关偏南，好几年没下过雪了。今年不但下了，还下得铺天盖地，下得天昏地暗，下得连斥候的侦察都被切断了。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你……”徐思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在说什么？”

    

    “除了你看得见的这十万人，我还带来了你看不见的十万人。”顾承章侧过头，轻叹一声，“降了吧，趁一切都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什么叫还来得及？”

    

    “阴兵一旦释放，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不知道，也收不住。”顾承章的脸色凝重，“你手下这六七万弟兄，没有一个能活的。”

    

    “天道轮回，你会遭报应的。”

    

    顾承章笑了，满嘴苦涩。

    

    “灵萱死了，你觉得，我还怕什么报应？”

    

    徐思勉眼皮突突跳。

    

    他知道自己会面临惨烈的守城战，也接受全军覆没的结局，但他不会接受单方面的屠杀。矛盾的是，他对顾承章的话抱有三分相信、七分怀疑。

    

    顾承章耐心地等着他的选择。

    

    “一个月内，我交还武关，退回玄秦。”

    

    顾承章摇了摇头。

    

    这是以退为进的试探。

    

    “那是上次的价钱。”

    

    “什么意思？”

    

    “这次是劝降，不是劝退。”顾承章解释道，“上次一别，我跑遍风韩、幽魏、王畿、炎赵、天齐五地，行程万里，每天都要换马。调兵、借人、布阵、驱鬼，心血、财力、物力耗费几何，算也算不清。只退兵，是不够的。”

    

    “条件？”

    

    顾承章轻声道，“解甲。”

    

    轻飘飘两个字，却让城墙上所有人握紧了兵器。

    

    徐思勉回头看了副将一眼。

    

    副将涨红了脸，大声喊道，“我玄秦，只有战死的锐士，没有投降的懦夫！末将请战！”

    

    “死战！”

    

    “死战！”

    

    “死战！”

    

    周围的士兵挥舞着武器，齐声呐喊。

    

    “你听到了？”徐思勉终于下定了决心，“退兵，是我最大限度的让步。否则，死战到底！”

    

    言尽于此，已经不用多说什么了。顾承章爬到箭垛上，面对着关下的十万大军，面对着那一片火海，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诵念。

    

    徐思勉听不懂他在念什么，可那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灵魂。那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慢慢地割他的心，一刀一刀，不紧不慢。

    

    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蹲了下来，有人开始干呕。

    

    诵念声传向四面八方，传向茫茫的雪原，传向无边的黑暗。它们像是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扇尘封已久的门。

    

    风开始变了。

    

    原本只是呼啸的北风，忽然变得有了形状。风里有了别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它们穿过树林，穿过雪原，穿过河流，穿过山川，穿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向武关汇聚。

    

    温度急剧下降。

    

    火焰开始跳动，忽明忽暗，火焰的颜色也变成了诡异的幽蓝，像来自九幽的鬼火。

    

    玄秦士兵纷纷往后退去。他们的每一根头发都在尖叫，在告诉他们，快跑，快跑，有什么东西来了，有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来了。

    

    顾承章念完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风停了，雪停了，火把不再噼啪作响，连人的心跳都仿佛静止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绝对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关外那十万大军手中的火把，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攥住了所有的火焰，将它们全部掐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天地间的一切吞没。

    

    伸手不见五指。

    

    徐思勉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响。他听见士兵在喘粗气，有人在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求神灵的庇佑。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砸在徐思勉的胸腔里，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火！点火！”徐思勉嘶声吼道。

    

    有士兵掏出火折子，打了几下，终于打着了，将城墙上的火盆和火把重新点燃。

    

    借着这点火光，徐思勉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雪原上，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它们从雪地里长出来，从黑暗中走出来，从虚空中凝出来。它们穿着各个时代的甲胄，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锈迹斑斑，残破不全。

    

    可甲胄里的人，比甲胄更可怕。

    

    它们没有血肉。

    

    惨白的头骨，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幽绿的磷火在里面忽闪忽闪。下颌骨微微张着，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

    

    它们的手中握着兵器。

    

    锈蚀的铁剑、断了头的长矛、卷了刃的大刀、崩了口的长戟。兵刃上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散发出一种腐朽的、潮湿的气息。

    

    太多了。

    

    关前的雪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它们。一个挨着一个，一排连着一排，一列跟着一列，从关墙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延伸到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

    

    徐思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顾承章去的是邙山鬼域，天底下阴气最重的地方，埋葬着无数亡魂。他要找的，是幽魏的开国之君魏思文，那个统御邙山百万阴兵的鬼雄。

    

    他明白了这场雪的意义。

    

    雪不是天灾，是阴兵出行的前兆。阴兵属阴，至阴至寒，它们大举出动，必然引来天地异象。

    

    他也明白了，顾承章为什么晚上才来。

    

    阴兵不能见光。太阳一出来，它们就会像雪一样融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可还有一个问题，邙山距离武关千里之遥，阴兵行军再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跨越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