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竟陵令安排的住所,顾承章屏退左右,只留下沈建一个人。
“祝官大人,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沈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大供奉此次出关,想必已经是破境了。”
“算是吧。”
“那……”沈建犹豫了一下,“大供奉可有把握对付嬴无垢?”
顾承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沈祝官问这个做什么?”
沈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来,对着顾承章深深鞠了一躬。
“大供奉,下官、下官有罪。”
“哦?”顾承章放下茶杯,“什么罪?”
“下官……”沈建的声音有些发抖,“下官此前与玄秦方面有过……有过一些往来。”
顾承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但那是之前的事了。自从大供奉出关的消息传开之后,下官就……就切断了与那边的一切联系。下官知道,以大供奉的手段,这些事迟早会被查出来。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不如主动坦白。”
“沈祝官,”顾承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你吗?”
沈建的身体微微一颤,“下官……不知。”
“因为我本就不太愿意管司命府中的事情。”顾承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建,“何况你是大王的人,也算有恃无恐。灵萱只是个少司命,以后啊,这司命府交给谁,还不一定。”
“那,那下官……”
“起来。愿意辅佐灵萱,你就认真做事。不愿意的话,也无所谓,但不要生事。”顾承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轻嗅茶香,“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选。走吧。”
沈建本来以为自己必死,赶紧拜了一拜才起身。走到门口,他回身说道,“对了,孟集城府极深,家中供养着许多高手。上次您大闹咸阳城后,他把朝中大员杀到无人能履任,全部栽赃给您,再借机安插上自己的人。”
“有这事?”顾承章有点意外,“嬴无垢就不知道?”
“这个,非在下所知。”
“好。你走吧。”
消息传到武关的时候,嬴无垢正在城楼上擦剑。
武关坐落于苍楚北部最险要的峡谷之中,城墙依山而建,高逾八丈,素有“铁门锁苍楚”之称。这座关隘曾经是苍楚抵御玄秦最坚固的屏障,如今却已经易主,城头飘着嬴无垢的黑龙旗帜。
嬴无垢听完斥候的禀报,收剑入鞘。
“大供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可笑。他现在哪里?”
“此前一直闭关修行,近日才出关南下。沿途驿馆以最高规格接待,排场极大,郢都朝野皆知。”斥候跪在地上,“据暗桩回报,顾承章在竟陵,距离郢都百余里。”
“排场大?”嬴无垢喃喃自语,忽然笑了一声,“这是在给本王看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城楼边缘,俯视着关内驻扎的玄秦大军。营帐连绵,旌旗如林,骑兵两万,步卒五万。武关一战,他接连斩杀苍楚数十名随军修士,破开大门,死了三千士兵才攻破了这道天险。
现在,顾承章出关了。
洛邑之战,顾承章表现出来的潜力让他彻夜难眠,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竟然已经步入归墟。
“他又破境了?”。
斥候低着头,“应当是。据传,由落日神箭纪穿云亲自指点。”
“一箭落蛟龙的纪穿云?”
“是。”
嬴无垢皱了皱眉。
蛟龙算不上真正的龙族,但能一箭射落,足见此人实力恐怖如斯。
“备马。”
“大王要出征?”徐思勉闻讯赶来,满脸惊讶,“可是兄弟们还没有集结……”
“去郢都。”
“万万不可!郢都是苍楚腹地,您孤身前往,万一……”
“万一什么?”嬴无垢瞥了他一眼,“万一苍楚那些人敢动本王?他们不敢,也没这个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本王此去,是去找顾承章的,与旁人无关。顾承章乃熊崇首徒,万一成长起来,对本王威胁太大。除草,要趁早。”
徐思勉还想再劝,嬴无垢已经翻身上马。他身着便装,带了一柄剑。
“传令下去,本王不在期间,武关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没有本王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嬴无垢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刚刚到手的雄关,“还有,给孟集送一封急报,就说,本王去会一个故人。”
“喏。”
为和顾承章同步到达郢都,嬴无垢沿着武关南麓下山,并刻意放慢脚步。
山路两旁尽是焦土和断壁残垣。攻打武关时,玄秦侦骑烧毁了关南数十个村镇,许多房屋到现在还剩下熏黑的墙壁和坍塌的房梁。嬴无垢策马经过,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苍楚百姓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他们看到嬴无垢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剑,下意识地低下头,远远地躲开。
蝼蚁一般的人,嬴无垢也不屑多看他们一眼。
走了大约二十里,山路渐渐平坦,嬴无垢看见路边有个茶棚。
茶棚简陋,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茅草顶,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凳随意摆放。卖茶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腰,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没有喝茶的习惯,不想停,但茶棚里几个客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人家,这附近不太平,不要出来摆摊了。”一个中年男人对摊主说,“玄秦占了武关,时不时有散兵下来抢东西。上个月,隔壁村的王老汉,被几个玄秦兵活活打死了。”
“可不是嘛。”老妪说到这个,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客官您是不知道,上次玄秦打过来,那才叫惨哩。我家大儿子就是那时候死的,遇上乱兵,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村里去了十七个后生,只回来四个,还都缺胳膊断腿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玄秦人不是人啊,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听说那个领兵的大将军,叫什么……什么……”
“嬴无垢。”
“对对对,就是那个嬴无垢!”老妪咬牙切齿地说,“听说他是个魔鬼,会吃人心肝。上次打到郢都,他一个人杀了好几千个人,血水把阴沟都填满了!村里人都说,这个人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不过现在好了,”老妪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听说过顾承章大供奉吗?”
“顾承章?当然听过。”
老妪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几分,“前两年在洛邑,大供奉一个人就把嬴无垢打得跪地求饶,差点当场打死。嬴无垢跪在地上喊爷爷,顾大侠才饶了他一条狗命。你们说,这人厉害不厉害?”
嬴无垢端茶的手勒紧了缰绳。
跪地求饶?喊爷爷?
他嬴无垢一生纵横天下,除了阴司之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洛邑之战,他确实与顾承章交过手,那一战顾承章确实出彩,但最终占据上风的仍然是他嬴无垢。怎么到了这些愚夫愚妇口中,就变成了他跪地求饶?
“你亲眼所见?”嬴无垢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妪转身看了他一眼,讪讪地笑了笑,“这倒没有,都是听人说的。但十里八乡都这么传,总不会全是假的吧?再说了,供奉可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连蛟龙都能一箭射下来,打嬴无垢还不是跟打儿子似的?”
跪地求饶?
打儿子似的?
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怒火,不安地打着响鼻,步伐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下了马,走进茶棚。
几个男人端了大碗茶,嚼着干巴巴的草籽饼,讲得唾沫星子乱飞。
“听说了吗?顾大供奉出关了!”
“早就听说了。沿途驿馆都传遍了,是大王亲封的大供奉,排场大得很。”
“要我说,早该请顾大供奉出山了。有他在,嬴无垢哪里还敢嚣张?”
“可不是嘛。上次玄秦人打到郢都,那是咱们苍楚没有防备。现在顾供奉出关了,嬴无垢要是还敢来,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那是自然。你们不知道吧?我表叔的外甥,就在司命府当差。他说大供奉三年前就把嬴无垢打成了重伤,养了整整两年的伤才缓过来。这次出关,大供奉的修为又精进了,收拾嬴无垢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嬴无垢被大供奉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三年。”
“三年?我怎么听说是五年?”
“管他几年呢,反正嬴无垢在大供奉面前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几个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
“客官,老身这里,只有这种粗茶,但饼子却有好几种,有草籽做的,有栗子做的,有黍米做的,有糙米做的,你要哪一种?”
嬴无垢还没回答,旁边的话不停传进耳朵。
“你们说,大供奉这次出关,会不会直接去武关找嬴无垢算账?”
“那还用说?肯定会的。大供奉是什么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上次嬴无垢闯宫刺杀苍楚大王,大供奉的小师妹就拦下了他。这次嬴无垢占了武关,大供奉岂能善罢甘休?”
“要我说,嬴无垢最好识相点,赶紧滚。不然等大供奉到了,他想跑都跑不了。”
“跑?他能跑哪儿去?大供奉一箭就能射穿他的脑袋!”
“哈哈哈,说得对!嬴无垢那个狗贼,就该被千刀万剐!”
“可不是嘛。我姐姐一家五口,就死在玄秦人手里。那个嬴无垢,就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放心,大供奉会替咱们报仇的。等他把嬴无垢的脑袋砍下来,我要拿他的头骨当夜壶!”
又是一阵哄笑。
嬴无垢缓缓站起身来。
“客官?”老妪问道,“不吃了?”
嬴无垢没理她,走出茶棚,回头看了一眼。
龙吟响起,茶棚轰然倒塌,腾起一片血雾,尘土飞扬。
嗒嗒的马蹄声响起,他从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