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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4章 心有丘壑
    灵萱悄悄转过头,借着火光看顾承章的侧脸。他睡着了,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下颌的线条比在洛邑时锋利了许多,脸颊也凹下去一块,瘦得像一把剑。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能碰。碰醒了怎么办?舍不得走怎么办?

    这一夜格外漫长,风一阵紧似一阵,她听着顾承章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远处的鼓声。她数着他的心跳,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寅时将至,纪穿云还没有来。

    灵萱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袍,小心得像做贼一样。顾承章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每掰开一根,心就疼一下。

    外袍刚离身,顾承章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在梦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摸到空荡荡的草垫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灵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直到他的手重新垂下去,才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走出了草庐。

    灵萱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心里一紧,以为是顾承章追来了,回过头去,却看见纪穿云拎着弓站在雾里,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前辈。”灵萱行了一礼。

    纪穿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半晌,他才开口,“要走?”

    “嗯。”

    “他知道吗?”

    灵萱摇了摇头。

    纪穿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丫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撑到现在?”

    灵萱愣了一下。

    纪穿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仇恨太苦,江山太远,这些东西撑不了一个人太久。他撑到现在,是因为你在。”

    灵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我才要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前辈,我在他身边,他就得分心。他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纪穿云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灵萱深吸一口气,“等他下山后,来司命府找我。”

    纪穿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灵萱鞠了一躬。“前辈,师兄就拜托您了。”

    “放心。”纪穿云说,“他死不了。”

    灵萱转身要走,纪穿云忽然又叫住了她。

    “他要是不听呢?”

    “那就告诉他,”灵萱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哑了,“告诉他,我等他。等他杀了嬴无垢,灭了阴司,等天下太平了,我去找他。到时候,不管什么祝由经,什么有的没的,我都不管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穿云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许久没有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送一下?”

    这话问得突兀,因为旁边没有人。

    过了许久,晨雾淡了些,草丛中才显出一个人影。

    顾承章。他一夜无眠,灵萱的动作,怎瞒得过他的眼睛?

    有些路,总得一个人走。有些苦,总得一个人吃。他没法去拦。

    “不送了。”

    “为什么?”

    “她也不小了,这样的事情,总该她自己做主。”

    “什么事?男女之事?”

    顾承章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情啊爱啊,最后都要落实在这件事上的嘛。嬴无垢寡情刻薄,根子还是出自这里。其实他还是喜欢孟少棠的,但就是碰不了她。恼羞成怒的那顿打,断送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可能。”

    “前辈,可能你把这事看得太重了。两个人长相厮守,不一定需要做那个。”

    “那你碰她干什么?年纪轻轻的,不要装深沉。”纪穿云转身看着他,“老气横秋,没意思。年轻人,彼此需要嘛。再说,这可关系着传宗接代这样的大事呢,你就不想老了以后能有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没想那么多。”

    “老了就会了。”

    “嗯。”顾承章懒得和他争。这些事情他确实没想,只是很喜欢灵萱在身边给他带来的安心感和舒适感。

    “要不要歇一天,明天再练?”

    “闲着,想的事反而多。”顾承章接过长弓,“今天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射箭。还是射那块石头。什么时候射中,什么时候吃饭。”

    顾承章回到昨天的地方,看着那块石头。

    “看什么?石头上长花了?”

    顾承章没有理会纪穿云的嘲讽,闭上眼睛,拉弓,搭箭。

    弦响箭出,一箭正中青石,箭头没入石中,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纪穿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顾承章睁开眼,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弓。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来。”

    “射什么?”

    “山这么大,又不会喊疼,随你。射够三千支箭。”

    顾承章侧过头看着他,“这里没有三千支箭。”

    “这就不是你想的事情了。在山中隐居几十年,你觉得我每天在做什么?”

    顾承章点点头,抽出第二支箭,再次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想风,没有去想距离,没有去想角度。他只是拉弓,松手,让箭自己飞出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从那天起,顾承章再也没有提过灵萱的名字。他只是每天寅时起床,在溪边练箭,一直练到日落西山。夜里回到草庐,打扫师父的坟墓后,便闭上眼睛睡觉。

    他的箭术进步得越来越快,快到纪穿云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天,他闭着眼睛射中了十丈外的落叶。

    第二十天,他射中了溪水中逆流而上的游鱼。

    第三十天,他一箭射穿了悬崖上的一棵松树,箭头从树干另一侧穿出来,钉进了岩石里。

    纪穿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支箭,微微一笑。

    “你心里在想什么?”

    顾承章放下弓,转过身。“什么都没想。”

    “骗人。”纪穿云的语气很平淡,“你心里要是真什么都没想,射不出这一箭。箭到心到,靠的不是放空,是专注。你把所有的念头都压在了一个点上,压得太死了,连我都看不透。”

    顾承章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前辈,明天练什么?”

    “急什么?”

    顾承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纪穿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寅时,溪边等我。别吃早饭。”

    顾承章躬身行礼。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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