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萱悄悄转过头,借着火光看顾承章的侧脸。他睡着了,眉头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下颌的线条比在洛邑时锋利了许多,脸颊也凹下去一块,瘦得像一把剑。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不能碰。碰醒了怎么办?舍不得走怎么办?
这一夜格外漫长,风一阵紧似一阵,她听着顾承章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远处的鼓声。她数着他的心跳,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寅时将至,纪穿云还没有来。
灵萱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袍,小心得像做贼一样。顾承章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每掰开一根,心就疼一下。
外袍刚离身,顾承章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在梦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摸到空荡荡的草垫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灵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直到他的手重新垂下去,才慢慢站起来。
她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
她走出了草庐。
灵萱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心里一紧,以为是顾承章追来了,回过头去,却看见纪穿云拎着弓站在雾里,像一截枯了的老树桩。
“前辈。”灵萱行了一礼。
纪穿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半晌,他才开口,“要走?”
“嗯。”
“他知道吗?”
灵萱摇了摇头。
纪穿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丫头,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撑到现在?”
灵萱愣了一下。
纪穿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仇恨太苦,江山太远,这些东西撑不了一个人太久。他撑到现在,是因为你在。”
灵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我才要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前辈,我在他身边,他就得分心。他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纪穿云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灵萱深吸一口气,“等他下山后,来司命府找我。”
纪穿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灵萱鞠了一躬。“前辈,师兄就拜托您了。”
“放心。”纪穿云说,“他死不了。”
灵萱转身要走,纪穿云忽然又叫住了她。
“他要是不听呢?”
“那就告诉他,”灵萱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哑了,“告诉他,我等他。等他杀了嬴无垢,灭了阴司,等天下太平了,我去找他。到时候,不管什么祝由经,什么有的没的,我都不管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穿云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许久没有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不送一下?”
这话问得突兀,因为旁边没有人。
过了许久,晨雾淡了些,草丛中才显出一个人影。
顾承章。他一夜无眠,灵萱的动作,怎瞒得过他的眼睛?
有些路,总得一个人走。有些苦,总得一个人吃。他没法去拦。
“不送了。”
“为什么?”
“她也不小了,这样的事情,总该她自己做主。”
“什么事?男女之事?”
顾承章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情啊爱啊,最后都要落实在这件事上的嘛。嬴无垢寡情刻薄,根子还是出自这里。其实他还是喜欢孟少棠的,但就是碰不了她。恼羞成怒的那顿打,断送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可能。”
“前辈,可能你把这事看得太重了。两个人长相厮守,不一定需要做那个。”
“那你碰她干什么?年纪轻轻的,不要装深沉。”纪穿云转身看着他,“老气横秋,没意思。年轻人,彼此需要嘛。再说,这可关系着传宗接代这样的大事呢,你就不想老了以后能有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没想那么多。”
“老了就会了。”
“嗯。”顾承章懒得和他争。这些事情他确实没想,只是很喜欢灵萱在身边给他带来的安心感和舒适感。
“要不要歇一天,明天再练?”
“闲着,想的事反而多。”顾承章接过长弓,“今天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射箭。还是射那块石头。什么时候射中,什么时候吃饭。”
顾承章回到昨天的地方,看着那块石头。
“看什么?石头上长花了?”
顾承章没有理会纪穿云的嘲讽,闭上眼睛,拉弓,搭箭。
弦响箭出,一箭正中青石,箭头没入石中,炸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纪穿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顾承章睁开眼,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弓。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来。”
“射什么?”
“山这么大,又不会喊疼,随你。射够三千支箭。”
顾承章侧过头看着他,“这里没有三千支箭。”
“这就不是你想的事情了。在山中隐居几十年,你觉得我每天在做什么?”
顾承章点点头,抽出第二支箭,再次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想风,没有去想距离,没有去想角度。他只是拉弓,松手,让箭自己飞出去。
箭矢破空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从那天起,顾承章再也没有提过灵萱的名字。他只是每天寅时起床,在溪边练箭,一直练到日落西山。夜里回到草庐,打扫师父的坟墓后,便闭上眼睛睡觉。
他的箭术进步得越来越快,快到纪穿云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天,他闭着眼睛射中了十丈外的落叶。
第二十天,他射中了溪水中逆流而上的游鱼。
第三十天,他一箭射穿了悬崖上的一棵松树,箭头从树干另一侧穿出来,钉进了岩石里。
纪穿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支箭,微微一笑。
“你心里在想什么?”
顾承章放下弓,转过身。“什么都没想。”
“骗人。”纪穿云的语气很平淡,“你心里要是真什么都没想,射不出这一箭。箭到心到,靠的不是放空,是专注。你把所有的念头都压在了一个点上,压得太死了,连我都看不透。”
顾承章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前辈,明天练什么?”
“急什么?”
顾承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纪穿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寅时,溪边等我。别吃早饭。”
顾承章躬身行礼。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