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顾承章在五里外的一处芦苇丛中浮出水面，小心翼翼地张望。或下潜，或上浮，或奔跑，这大泽对于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了，非常好脱身。但不知为何，夜枭阁的人总能找到自己，阴魂不散，可能太学宫的人也虎视眈眈，自己已经无法在此处清修。
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大泽中特有的水草味直入肺腑，整个人都清醒了些。
他步入归墟，其实这十个杀手的威胁已经不算太大。要跑，是因为赵守虚。他的身后，不是张道远来、就是昊仪。
一只体型巨大的水獭就在不远处，趴在芦苇上，和他四目相对，一脸呆萌。
顾承章冲它咧嘴一笑。
水獭被吓到，哗啦啦冲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锁龙柱旁边，嬴无垢拿着天干杀手传回的消息，脸色铁青。
“龙尊，赵守虚这个蠢货，不遵您的教谕，不去绑灵萱回来，居然直接跑去云梦大泽、找顾承章的晦气。被他跑了不说，又死了一个天字号杀手。”
龙魂也觉得有些窒息，问道，“他怎么敢的？”
“具体的过程，孤也不清楚。”嬴无垢涨红了脸，说道，“赵守虚先回了一趟太学宫，我以为他有长进，是去调阅太学宫档案、或是取什么法宝，便将十大天干杀手尽数调给他听用，没想到他竟如此愚蠢且莽撞，居然敢不服从您的安排。”
“论人族修为，赵守虚确实不差了。”龙魂一脸不屑，“可惜，又蠢又狂，只配当一具血傀儡。把他召回来吧，投入这大鼎之中；七日之后，徐卢生就可以操控他了。”
“好。”嬴无垢沉吟了一会，问道，“那龙尊的计划怎么办？如何脱困？”
“本尊就仰仗你了。”
“我？”
“是的。等你九转化龙诀练到最高一层，就是半龙半人之身，天下无人能挡。你我里迎外合，一起发力，推倒这锁龙柱，让我这缕残魂得以挣脱束缚即可。”
“可是龙尊，”嬴无垢忍不住问道，“您出来之后，若是得不到安置，岂不是很快就会消散，或者引来阴司强行拘禁，如之奈何？”
“赵守虚是三魂同躯之身，让我暂时依附于他的肉身。”
“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每七日……”
“不行。”龙魂微微摇头，“魂魄必须有固定的肉身，每次离开躯壳，都会让我变得虚弱。何况，这大阵不是那么容易布下的。你嬴氏有多少宗亲？精血够吗？”
嬴无垢默然。十四岁至五十五岁之间的宗族青壮，除了嬴无殇，已经被他杀得找不出第二人了。何况，嬴无殇大概率还是叶孤鸿的骨肉。
“手下不堪用了。”嬴无垢长叹一声，“要是叶孤鸿、陆天枭和七大杀手都在，孤即便不修行，也不会如此被动。”
“无妨。有的时候，就是要走一步看一步。本尊听闻，幽魏立国之君魏思文的魂魄，一直就在邙山，不死不灭。邙山之中必有蹊跷，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
嬴无垢眼前一亮。他很担心龙魂的反噬和制衡，要是能把这玩意留邙山鬼域，它开心了，自己也安稳了。
“如此说来，关键点还是这锁龙柱。”他沉吟道，“那我们就做两手准备。对顾承章、灵萱要盯紧，时机成熟，立刻拿下；孤抓紧修行，尽快突破到归墟境。”
“还不够。”
“不够？”
“顾灵两人进步神速，从顾承章的精血上看，此人已经摸到归墟境的门槛。一旦他们成长起来，本尊都会很头疼。”
“怎会如此？龙尊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精血中，蕴含着一缕剑气。”
“他本就是一个剑客。”嬴无垢不以为然，说道，“有剑气，才正常。”
龙魂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不一样。这缕剑气，好像来自穆王。”
“穆王？”
“是啊。”龙魂叹了口气，“龙族纵横宇宙，可上九天，可下四海，是天下最尊贵、最强悍的一族。可穆王，是个异数。”
“什么异数？”
龙魂抬头看去，淡淡说道，“他能屠龙。”
“屠龙？！”嬴无垢大吃一惊，“不是归墟境的大修行者也做不到吗？纪穿云可是神一般的存在，也只敢和蛟龙一较高下。”
“蛟龙？”龙魂嗤笑道，“爬虫一般的东西，也敢称龙族？”
“那穆王……”
龙魂淡淡道，“好在这人虽然活得久，但终归寿数是有限的。而且，他的子孙不成器，没有一人能传承他的修行大道。几代以后，基本成了废物。尤其是现在的姬晨旭，上次洛邑之行，我已经感知到了，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连宗庙里的圣物都不会使用了。”
“说起这事。”嬴无垢小心地试探道，“国师怀疑，顾承章在太庙之中屡屡有所斩获，他是不是……”
“是。”龙魂坦然承认，“他是姬氏血脉，虽然很淡了。”
嬴无垢大吃一惊。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龙魂冷哼一声，“姬瑞清年轻的时候，手脚可不干净。到处留情，有几个野种也很正常。”
“野种？”嬴无垢的脸皮一涨。
先父嬴景生子困难，联想到嬴无锋、嬴无殇，他觉得自己保不齐也是什么侍卫留下的野种。
龙魂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淡然一笑，“放心，你是嬴景亲生的。不过他扛不住龙脉的影响，导致你成为天阉之人，无法人事。赢氏一族，到你这里基本就算断根了。”
嬴无垢呼吸一滞，握紧了拳头。
“怕什么？本尊在，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嬴无垢猛然抬头，突然上前，跪拜在地，“求龙尊成全。”
“现在不行。”龙魂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本尊只是残魂，又被锁龙柱镇压；有限的法力，最好不要浪费在这种小事上。等本尊脱困，不过一口龙息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既然龙尊急于脱困，还有一个办法。”
“哦？什么办法？”
“既然修行者靠不住，那孤举全国之兵南下，攻苍楚、伐芈氏！”
“这有什么用？”
“芈炫沉湎酒色，早就被掏空了身体；太子芈云樟外厉内荏，懦弱不堪。龙尊想办法，让孤打几个打胜仗，兵锋直指郢都。议和的条件之一，就是以少司命灵萱入朝为质！这芈炫父子，岂会不答应？一旦灵萱有所动，那顾承章……”
他住口不说，偷偷地看了一眼龙魂。
龙魂淡淡一笑，“有趣。先把三魂同躯的赵守虚哄回来吧，不论是徐卢生，还是本座，都可以用用他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