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深处的夜晚，向来是寂静的。
海面如墨，星辰稀疏，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群会打破这片死寂。
B国的一座不知名小岛，这里是智械溯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此时，这里正在发生一件怪事。
一道裂口出现了。
那是一道长约百米的裂隙，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被某种巨力从中间撕开的布帛。
裂隙内部翻涌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细碎的、像是骨骼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
如同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海面开始轻微地颤动。
并非风浪的影响，而是整片海域都在微微发抖，仿佛连海水都感知到了某种来自深渊的恐惧。
离裂隙最近的一艘渔船恰好在这个时辰返航。
船上的渔民们疲惫地收着网，没有人抬头。
他们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几次掠过裂隙的方向，却什么都没有照到。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吸收了光线，让那片区域变成了一团比黑夜更黑的虚无。
渔船缓缓驶过，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渐渐平息。
没有人发现那道裂口。
没有人知道，灾难已经降临。
裂隙在扩大。
起初只是无声的蔓延，每过一刻钟就向外扩张数米。
灰白色的雾气从裂隙中渗出来，贴着海面匍匐前进，如同一张缓慢收拢的裹尸布。
随着一阵扭曲，整个小岛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但那道裂隙依然存在，雾气持续不断地渗出。
雾气所过之处，海水变得粘稠。
表面浮现出一层灰褐色的浮沫，像是某种腐败的油脂。
第一只骨手探出裂隙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截残缺的指骨，指节处覆盖着暗绿色的霉斑，指尖挂着几缕腐败的筋肉。
它攀住裂隙的边缘，用力向外拖拽，骨节之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随即被海风吞没。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骨手从裂隙中伸出，密密麻麻地扒住边缘，将整道裂隙撑得更开。
那些骨头颜色不一，有的白如象牙，有的灰如陈旧的墓碑，还有的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刚从血池中捞出。
第一个亡灵探出了半个身子。
它的头颅歪向一侧，下颌骨半脱落，眼眶中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却在黑暗中勾勒出它扭曲的轮廓。
它的躯干上残留着破碎的铠甲残片，锈蚀的金属与干瘪的皮肉粘连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生前的东西，哪些是死后黏附上去的污物。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孤零零地悬在裂隙上方，幽蓝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动，四处张望。
海面上空无一人，远处的灯火渺小得如同萤火。
亡灵似乎困惑了一瞬。
然后，它身后的裂隙猛然膨胀。
数以百计的亡灵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如同灰白色的洪流。
它们互相挤压、踩踏、攀爬，从裂隙中倾泻而下，落入海中。
有些亡灵在落水的瞬间就散架了，骨块漂在海面上，又被后来的亡灵踩入水底。
海水沸腾了。
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那些亡灵身上携带的腐朽能量。
海中的鱼群在几秒内翻白，肚皮朝上浮出水面，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
藻类枯萎，珊瑚崩解，附近海域的生态系统在无声中崩溃。
悬浮在海面上亡灵们开始移动，路过附近死去的鱼类，它们都会直接将这些死去的生命撕咬成碎片。
很快，当附近没有合适的血肉时，它们便离开了。
它们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向四周扩散。
有的亡灵踩着同类的骨骼在水面上行走，有的沉入海底，从水下向前推进。
它们的幽蓝火焰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如同倒映在海面上的鬼火星河。
从高空俯瞰，会看到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灰白色的骨潮从裂隙中涌出，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
所过之处，海水变色，生命凋零，一切都归于腐朽的灰白。
而这座小岛，距离最近的海岸线还有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的海域，足够让这些亡灵在人类的雷达屏幕上显现？
不。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具有吸收电磁波的特性。
卫星掠过这片海域时，传回地面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噪点。
气象分析系统将其标记为异常海雾，自动归档，等待天亮后再由人工复核。
没有人注意到。
也没有警报响起。
世界的这一角，正悄无声息地死去。
三个小时后。
第一批亡灵触碰到了海岸线。
那是一片荒芜的滩涂，没有城镇，没有居民，只有低矮的盐碱植被和搁浅的贝壳。
灰白色的雾气先于亡灵抵达，贴着沙滩匍匐前进，所过之处，野草枯萎，沙土板结，贝壳化为粉末。
第一只亡灵踩上沙滩时，它眼眶中的幽蓝色火焰猛地一跳。
空气中弥漫着它从未感知过的气息——鲜活的生命能量。
虽然稀薄，但真实存在。
它转过头，幽蓝色的火焰望向内陆的方向。
那里有灯火。有血肉。
有它渴望已久的……血肉！
亡灵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啸。
身后的海面上，数以万计的亡灵同时抬起了头。
灰白色的骨潮，加快了速度。
清晨六点二十分。
B国海岸巡逻队的第一班战机例行升空，沿着海岸线进行日常巡查。
飞行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雷达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正常的海岸线轮廓，有几处标注为异常气溶胶的斑点，与昨天相比没有明显变化。
他打了个哈欠，望向窗外。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海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挺大的雾。”
他嘀咕了一句，在日志上记下“海雾，能见度低”，然后调整航向，准备返航。
他没有看到雾气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幽蓝色光点。
不是因为他不细心，而是因为那些光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与海面上的碎光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他不知道，就在他下方两百米处，数以千计的亡灵正抬头望着他。
它们没有攻击。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在它们的感知中，那架飞行的铁鸟没有血肉，没有温度，不值得浪费精力。
它们的目标在内陆。
在那些温暖的、跳动的、充满生命力的人类聚居地。
直升机远去后，亡灵们继续前进。
它们的步伐依旧缓慢，依旧无声，依旧不可阻挡。
上午八点十五分。
卫星云图上，那片“异常海雾”已经覆盖了将近四百平方公里的海域和沿海区域。
气象分析系统再次发出自动警报，一名值班的分析师调出云图，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雾？”他喃喃自语，调出了过去几小时的数据。
数据显示，这片雾气的扩散速度远远超过了正常海雾。
而且，它的形态不太对。
海雾通常会随着风向和海流变化形态，但这片雾气的边缘太过规整，呈放射状均匀扩散，像是……
从中心点向外倾倒的液体。
分析师皱起眉头，敲击键盘，调取了那片区域的光学影像。
图像加载得很慢。
屏幕上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然后缓缓清晰起来。
分析师凑近屏幕。
他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地面。
不对，那不是地面。
那是……骨头？
他睁大了眼睛，试图放大图像。分辨率不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铺满了整个画面，一直延伸到雾气的边缘。
“这是什么？”
他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上级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长官，我想您需要看看这个。”
……
……
……
上午九点整。
第一批紧急警报发出。
沿海三个城镇的居民被通知紧急撤离，军方启动应急响应，部队开始集结。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亡灵，不需要。
它们在浅滩上留下第一串骨质的脚印时，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按照它们现在的速度，还需要将近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足够人类做出反应。
但也足够让绝望蔓延。
因为没有人知道，那道裂隙还在扩大。
更多的亡灵，还在涌出。
灰白色的雾气，还在蔓延。
没有人发现。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