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王哥…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
王德发叼着烟,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乔正君眼皮一跳,几乎是本能的侧身,用背篓和身体挡住了那个洞口。
动作快得像是提前演练过。
上辈子在荒野,这种防备刻进了骨头里。
他瞥见王德发敞着军大衣,里头绒衣脏得发亮,袖口油光锃亮,也不知多久没洗。
王德发的目光像刷子似的扫过乔正君的背篓,在柴刀柄和新削的桦木棍上停了停,又移开。
但那眼神,乔正君读懂了。
不是好奇,是掂量。
“哟,乔正君?”王德发吐了口烟圈,烟味混着隔夜的酒气飘过来,“这大清早的,带着家伙进山,是要搞‘副业’啊?”
他把“副业”俩字咬得很重,话里带着刺。
乔正君侧身让路,没接话。
肩背的肌肉却微微绷紧了——不是怕,是防备。
防备这三人看见狐狸洞,更防备他们坏了今天的事。
他能感觉到赵大松在身后屏住了呼吸,连喘气声都压住了。
王德发也没纠缠,擦肩而过时,却忽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刘慧同志那事,还没完呢。”
说完,领着人晃悠着往山里去了。
脚步声在冻硬的雪地上拖沓作响,渐渐远了。
“吓、吓死我了……”赵大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我还以为……”
“先别说话。”
乔正君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
但那“还没完”三个字,像冰碴子似的塞进领口,贴着脊椎往下滑。
他知道,被这种人盯上,麻烦才刚开始。
今天这山,得加十二分小心。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
确认周围安静下来后,他才松了口气,将背篓放下。
乔正君扯出麻绳,指尖已经冻得发木。
他搓着活套,感受着麻绳粗糙的纤维在掌心摩擦生热。
“手僵,得搓热。”他低声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让注意力从王德发那伙人身上彻底收回来。
猎狐狸,容不得半分走神。
身边传来窸窣声。
赵大松搓着自己手心,哈气成白茫茫一团。
他眼睛却瞄着狐狸洞:“乔哥,洞口朝东南,这个时辰光刚好斜过来,亮堂。套子是不是得往阴影里靠靠?那老狐狸精得很。”
乔正君手上没停,瞥了眼光斑。
洞口的雪面确实反着光,刺眼。
赵大松这话在理,也让他心里稍定——这伙伴不算完全外行,能帮上忙。
他调整活套方位:“有理。你眼尖。”
他递过绳子一头,“来,帮我固定那头,拉紧,就缠在那块石根上,要绷着劲。”
赵大松手脚麻利地照做。
乔正君看着他扯了几把枯草,小心地盖在绳路上。
枯草簌簌响,盖住了麻绳的棕褐色。
“这样成不?看着就像野藤。”
“像。”
乔正君说。
这赵大松虽没捕过狐,山里人的机灵劲儿不缺。
合作的气氛一起,先前那点阴霾被冲淡了些。
他从怀里摸出玉米饼,硬邦邦的,掰下一小块递给赵大松:“碾碎,混上雪,撒五步外。别嫌少,多了它起疑。”
赵大松接过,蹲下,用掌心碾着饼屑。
雪粉混进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点够吗?它能瞧上?”
“狐狸不是傻子,白来的大餐,敢吃吗?”
乔正君已经退后,打了个手势。
赵大松撒完饵,小跑着跟上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两人退到三十米外老松后。
松针的涩味钻进鼻子,混着雪地的寒气。
乔正君抽出桦木棍,手指抚过今早新削的凹槽。
木茬还微微扎手。
“弓就这样?”赵大松凑近看,呼吸喷在白蒙蒙的空气里。
“简单,够用。”
乔正君摸出那卷浸油麻线。
线黑亮黑亮的,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他上弦,试了试力道,木棍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你盯着洞口左下方那片灌木,风一吹就动。若有东西钻出来,影子先落那儿。”
赵大松立刻侧过身,眼睛死死盯住那片区域,连呼吸都放轻了。
乔正君余光扫过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定”又稳了一分。
有个可靠的帮手盯着另一个方向,能弥补视角的盲区。
等待漫长。
风从北面刮来,灌进领口,透心凉。
乔正君能感觉到自己握着荆条的手指渐渐麻木,但没动。
前世在雪原等狐狸,两小时是常事。猎人和猎物,先眨眼的就输了。
身边的赵大松开始小幅度挪脚,雪被压实,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乔正君没转头,只从眼角余光看到赵大松的肩膀在抖。
嘴唇大概紫了。
他能理解,第一次这么干等,又是天寒地冻,耐不住正常。
但他不能分心安慰,猎人状态会互相影响。
又一刻钟。
洞口只有风卷雪沫,打着旋儿。
“乔哥……”赵大松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我腿麻了,能……”
“别动。”乔正君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时候一丝松懈都可能前功尽弃。
就在这瞬间,他看见赵大松紧盯的那片灌木——影子微妙地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从北来,那丛灌木朝南。
“有东西。”赵大松几乎同时低呼,声音里压着兴奋,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
乔正君的目光锐利地扫去。
果然,片刻后,一个粉嫩的尖鼻子从洞口阴影里探出来,抽动着,左嗅右嗅。
随后是毛茸茸的小脑袋,半大的崽子,眼睛圆溜溜的,干净得不像山里的野物。
它小心翼翼走到撒食处,低头,嗅一下,抬头看四周。
再嗅,再抬头。
就在这时,洞里影子一晃——大地出来了。
成年公狐,毛色深褐,背脊一条黑纹直到尾尖。
它在洞口直立,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扫过整片林子。
足足三分钟,才缓步走向崽子。
大小两只,低头啃食饼屑。
乔正君的手指搭在弦上。
荆条随着脉搏微微震颤,他能感觉到麻线勒进虎口的冰凉。
但他没动,目光锁着那根横枝——套索上方的矮枝。
心算着距离、角度,以及狐狸受惊后最可能的后蹿路径。
肌肉记忆在苏醒,将前世的经验与此刻的环境重叠。
就在公狐低头专注的瞬间——
“嗖!”
破空声极轻。
荆条没射向狐狸,而是精准地打在横枝中段!
“哗啦!”积雪震落,劈头盖脸浇了狐狸一身。
公狐受惊,本能向后猛蹿——正好跃进活套范围。
乔正君攥绳的手猛力一扯!
虎口传来火辣辣的摩擦感,麻线几乎要勒进肉里。
活套凌空收紧,死死套住后腿,将狐狸倒吊而起!
“嗷——!”
凄厉的惨叫炸穿寂静。
狐狸在半空疯狂挣扎,前爪乱抓,雪沫子溅得老高。
剧烈的挣扎和倒吊的姿势让它口鼻开始溢出暗红的血沫,一滴、两滴,落在下方洁白的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点。
“成了!”赵大松“嚯”地站起,声音抖得厉害,脸上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狂喜,“八块钱!粮票!乔哥!咱们成了!”
乔正君已经冲了出去。
雪的枯枝在脚下噼啪断裂,他几步跨到树下,一手压住狐狸乱晃的脑袋——毛茸茸的,温热,挣扎的力道顺着胳膊传来。
另一手拇指精准探到后颈凹陷。
力道压下去。
狐狸身体一僵,瘫软了。
乔正君快速检查皮子。
后腿一圈勒痕,毛有点乱,但皮子完好,没破口。
他心底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最值钱的部分,保住了。
捆好狐狸,塞进背篓,抓几把干草盖住。
但那股新鲜血液的甜腥气,却从背篓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混在冰冷的空气里。
“皮子破一点,价钱对半砍。”他听见自己对赵大松说,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计划的第二步,成了。
小崽子早已不见踪影,洞里传来细弱呜咽,一声接一声。
乔正君抓起雪,把洞口和溅开的几点血迹掩了掩。
雪沾在手上,化成冰水,刺骨。
那呜咽声让他动作微顿,但也只是一瞬。
山里的生存法则,容不下无用的怜悯。
“走。”
往阴坡走的路上,赵大松话密了起来,兴奋压不住:
“八块钱……能买四斤盐,够我家吃小半年了。还能扯三尺布,我媳妇那件褂子补了又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响,“乔哥,下回咱是不是能试试套狍子?我听说供销社收狍子皮,一张能……”
“闭嘴。”
乔正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
赵大松一愣,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山林里,话多的人死得快。”
乔正君扫了他一眼,目光像冰锥,“你想把刚才那三个人引回来?还是想把狼招来?”
赵大松脸色唰地白了,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乔正君没再说话,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像是刻意压低的。
王德发早上的话和眼神,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意识深处。
他总觉得,那三人没走远。
日头爬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
走到一片背阴坡,树明显粗了。
树皮黑皴的,裂着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赵大松往前指,喘着气:“就那三棵!并排的!我爹说的,至少三十年了!”
乔正君走到中间那棵前,伸手摸树干。
粗糙,硬,敲上去声音闷沉。
柴刀抽出来,刀刃在透过树缝的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削下一小块树皮。
里面木质露出来,淡黄带褐,纹理细密,年轮挤得几乎看不清缝。
“好东西。”
背阴长了三十年,韧劲最足。
“弓胚的材料有着落了。”
“就这棵。”
柴刀举起来,刀刃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狗日的!这破路!”
“王哥,您慢点……”
杂乱的骂声和脚步声,猛地从坡上传来!
踏雪声咯吱乱响,由远及近,不是路过——是直奔这片林子来的!
乔正君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恐惧,是“来了”的警铃轰然炸响!
柴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藏!”他低喝,声音短促得像刀劈。
两人动作极快——背篓塞进旁边灌木丛,雪胡乱掩住边角。
但乔正君瞥见一截褐色皮毛没盖严实,心头一沉。
破绽。
致命的破绽。
他闪身到树后,赵大松紧跟过来,屏住呼吸,脸上血色褪尽,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
三个身影从坡上踉跄下来。
打头的正是王德发,军大衣敞着怀,肩上扛着两根歪歪扭扭的椴木棍。
后面俩跟班,一个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另一个裤腿全是雪,刚摔过。
王德发骂咧咧走到空地,木棍往地上一扔——
“砰!”
砸进雪里,闷响。
他抬眼,目光像猎枪的准星,精准地锁定了乔正君从树后走出的身影。
王德发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慢慢绽开一种笑——油腻的、带着算计的、像屠夫掂量案板上的肉。
昨天知青点,刘慧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乔正君记得。
王德发显然也记得。
那笑容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他的目光扫过乔正君手里的柴刀,扫过旁边挺拔的黑桦木,最后——
精准地钉在灌木丛没盖严实的那一截褐色皮毛上。
眼缝里的光,倏地亮了。
那是发现确凿证据、猎物彻底落入圈套的光。
“哟,乔正君?”
王德发踢开脚边的椴木,往前踱了两步。
靴子深深踩进雪里,站定,形成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么巧,在这儿……搞‘副业’呢?”
他故意把“副业”两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砸进乔正君骨头里。
身后两个跟班立刻左右散开,隐隐形成合围。
左边那个脸上带血痕的,手已经摸向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刀刃露了半截。
威胁的意味,赤裸裸地摊开。
赵大松在树后,乔正君能听见他骤然屏住的、近乎窒息的呼吸声。
王德发又逼近一步。
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他不再掩饰,手指直接指向那截皮毛,声音压低,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腔调:
“私自进山,猎捕集体林区的动物,破坏集体森林资源……”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乔正君,像钉子要把人钉穿。
“乔正君,你可是屯里老人。”
“这性质,你自己掂量掂量。”
乔正君没说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一下,两下。
但每一下,都沉重如鼓。
虎口被麻线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抵赖?证据就在眼前。
硬抗?对方三人,有器械,且占着“理”。
服软上交?那意味着白干一场,还可能被继续勒索……
每条路,都堵着。
王德发等了等,见他不应,笑容里透出狠厉:
“这祸,你一个人可扛不住。”
他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那气息喷在乔正君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
“东西交上来,看在同志的份上……”
“我还能帮你‘处理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