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辆白色面包车停进科技园筹备办公室后院时，天刚蒙蒙亮。他昨儿夜里没睡踏实，脑子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但脸上瞧不出什么。他走进楼里，顺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老衣架上。
桌上还摊着几张纸，是昨儿晚上留下的。他没收拾，也没心思收拾。刚坐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敲了敲门框。
赵小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直直的，不躲不闪。
“陈哥。”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些，“我厂子今儿挂牌，给你捎点东西。”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赵小虎走过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纸券。印得简单，边角裁得也不够齐整，但一张张都抹得平平的。上头印着几行字：未来科技员工专属优惠，凭券可享免费基础保养一次。
“找街口小印刷厂做的，便宜，但管用。”他说，“以后你们车有啥毛病，直接开过来就成。”
陈默接过那叠修车券，手指在纸面上划了划。纸薄，是本地小店常用的廉价纸，但他瞧得出，对方是用了心的。
这时，沈如月操控的机器人从走廊滑了进来。它底盘灵活，头顶装着扫描仪，正例行对来访物品做安全检测。它先扫了赵小虎带来的袋子，又转向窗外那辆旧卡车。
红外线扫过引擎盖时，屏幕突然跳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非标发动机改装，疑似非法增压系统。”
沈如月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立刻皱起来了。她抬眼看向赵小虎，语气直戳戳的：“你不是说改行做正经生意了吗？这车怎么回事？”
赵小虎一愣，随即苦笑，“那是我头一辆车，早年玩改装留下的，现在当工具车使。但我没接非法活儿，每一笔维修都开发票，税也报得清清楚楚。”
沈如月不信，“那你为啥不换发动机？留个改装头在车上，别人怎么信你是干干净净的？”
“换不起。”他实话实说，“新发动机要两万八，我现在手头刚够周转房租和工资。这台虽然改过，但没动排放，也没加涡轮，性能稳当，跑运输没问题。”
屋里静了一下。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那辆卡车。车身漆面斑驳，保险杠有刮痕，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老伙计。他回头问机器人：“有没有安全隐患？”
“结构完整，无漏油、无电路异常，符合上路标准。”机器人回答。
“那就是合规的。”陈默说，“改装不代表违法，只要不影响公共安全，就不该一刀切。”
他走回桌前，把那叠修车券一张张摊开，又慢慢拢起来。忽然笑了笑，“这东西做得挺有意思。”
沈如月看着他，“你要留着？这种小印刷厂的东西，放久了容易脆。”
“我不留着。”陈默说着，抽出一张，搁在桌上，开始折。
他动作不快，但稳当。三下五除二，一张修车券变成了一架纸飞机。机翼对称，尾部平整，瞧着还能飞。
沈如月睁大眼，“你干啥呢？”
陈默没答，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地上摆着个微缩模型——未来科技产业园的初步设计。主楼在中间，四周是研发中心、测试车间和国际合作区。模型还没做完，有些地方只搭了框架。
他蹲下身，把纸飞机轻轻搭在指尖。
“嗖”地一下，纸飞机飞了出去。
它划出道弧线，掠过园区模型上方，最后落在主楼前头，机翼刚好指着“国际合作区”的牌子。
沈如月看着那一幕，嘴微微张开了。
赵小虎也看呆了，“这……这也能行？”
“为啥不行？”陈默站起身，“你送的是修车券，可我瞧见的是一个人愿意重新开始的决心。这比什么都金贵。”
赵小虎低下头，手指搓了搓裤缝。他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下来。
“你现在是合法经营者。”陈默看着他，“从前的事儿一笔勾销。以后多来走动，别把自个儿当外人。”
赵小虎抬起头，眼里有点光，“陈哥，我真不是来讨好的。”
“我知道。”陈默点头，“所以我才收下这张券。”
沈如月这时站起身，走到机器人旁边，调出刚才的检测报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车发动机虽然改过，但维护记录挺全，机油换的周期都对得上。说明你没糊弄它。”
“那是我的饭碗。”赵小虎说，“现在靠这个吃饭，当然得爱惜。”
“行吧。”沈如月合上平板，“下回来之前提前报备车型，别让机器人误报了。”
“得令。”赵小虎笑了下，露出一口白牙。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陈默坐回椅子，手里还捏着另一张没折的修车券。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模型。纸飞机静静躺在那儿，像件正式入驻的信物。
赵小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今儿开业，还得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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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陈默说，“忙完再来。”
门关上后，沈如月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她翻了几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修车券，看了看，又悄悄塞了回去。
“你留着？”陈默瞥见了。
“万一哪天机器人坏了呢？”她说，“也得有个地方修。”
“它可是你自己造的。”
“机器也有累的时候。”她低头写字，“人也是。”
陈默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模型前，俯身把纸飞机扶正了些。风吹动窗帘，阳光漏进来，落在纸机翼上，映出一小片亮光。
楼下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是赵小虎的卡车开走了。轮胎碾过地面，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沈如月的机器人滑到充电座前，自动对接电源。屏幕上闪过一行小字：建议将赵小虎修车厂纳入合作供应商名录，评估等级b+。
她看了眼，没删也没改。
“你说他能做长久吗？”她问陈默。
“能。”陈默说，“只要他不再想着走捷径。”
“可捷径有时候瞧着太近。”
“所以他才更需要有人给他条正道。”
沈如月抬头看他，“你是给他正道的人？”
“我不是。”陈默摇头，“我只是让他知道，走正道的人，不会被落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搁在一边。
房间里只剩模型静置在桌上，纸飞机停在主楼前，像个刚刚落定的承诺。
陈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国际合作区的位置。那儿还没建好，只有块空地。
他伸手摸了摸纸飞机的机头，指尖蹭到纸面的粗糙。
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柱扫过路面，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沈如月忽然说：“下周园区头一回招商会，你要不要带他来听听？”
陈默点头，“成。”
“他要是迟到呢？”
“那就让他站后头听。”
“要是有人认出他从前的事儿呢？”
“那就让他们瞧瞧，他现在在干啥。”
她笑了笑，没再问。
机器人充完电，屏幕亮起，自动更新了条日程提醒：明日九点，科技园模型清洁维护。
陈默看了眼时间，走到桌前，把最后一张修车券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瞬间，纸角露出一抹红边。
沈如月站起来，走到模型旁，伸手想去碰那架纸飞机。
她的手指刚碰到机翼，机器人突然发出提示音。
“检测到模型表面灰尘超标，启动清洁程序。”
一个小刷头从机器人底部伸出来，开始慢慢移动。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纸飞机被气流轻轻吹动，机头偏了半寸，仍旧指着国际合作区的方向。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地。
一辆新的施工车开了进来，司机跳下车，开始卸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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