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街的雾气还没散。
土方十四郎站在三丁目巷口，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灰蓝色外褂的领子竖着，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半张脸。
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土方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
冲田总悟从雾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淇淋，已经吃了一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帽子歪戴着，看起来像个闲逛的年轻人。
“山崎说你今天要来西街。”总悟舔了一口冰淇淋，“怕你一个人被人灭口了，姐姐会哭。”
土方嘴角抽了一下。
“就你一个？”
“齐藤在后面。万一有埋伏，他负责叫救护车。”
土方没接话。他迈步往巷子里走，总悟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雾气里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铁皮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里面很暗，堆着几十个木箱，落满了灰。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腥气。
土方摸出怀纸包着的手电，拧亮。光柱扫过木箱，上面印着“田中商事”的字样。他蹲下来，用手套拨开箱盖——里面是空的。
总悟走到另一堆箱子前，用脚踢了踢。箱子倒了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
“有人来过了。”总悟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脚印是新的。昨晚，或者今天凌晨。”
土方的手电光落在那些脚印上。不止一个人。脚印从门口进来，直奔角落那堆箱子，又原路退回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徘徊。
“来拿东西的。”土方站起来，走到角落。那里有一个小铁柜，柜门被撬开了，里面空空的。柜子底板上落了一张纸片，巴掌大，边缘被撕得不规则。
他捡起来，对着光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墨水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林，账本，净庭”。
总悟凑过来看了一眼。
“净庭？澄夜公主那边？”
土方把纸片折好塞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铁柜。送纸条的人，是敌是友？他皱了皱眉，把疑问压下去。
“有人比我们先到。”
“不止比我们先到。”总悟指了指铁柜旁边的地面，“还有这个。”
土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地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已经干了，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很不显眼。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
铁锈味。
“血。”土方站起来，把手套摘了，“有人受伤了。”
总悟没说话，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棍子扔进角落。
土方把手电关了，仓库重新暗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线。
“走吧。”土方说。
两人走出仓库，外面的雾气散了一些。齐藤终靠在巷口的墙上，抱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看到他们出来，点了点头。
土方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田中商事的仓库，被人翻过了。东西没了，留了血。”
齐藤又点了点头。
总悟往巷子两头看了看，踢了踢地上的土：“车辙印。深色的马车，走了没多久。”
土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总悟已经蹲下去，用指尖比了比印子的深度。
“往北去了。”
土方把帽子扣回去。
“能追上？”
“追不上。早走了。”总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去吃早饭。”
三人走出巷口，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子支起来，拉面店的招牌开始冒热气。土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去吃个早饭。”
齐藤跟在后面，走在总悟旁边。三人一前两后，钻进一家拉面店。
---
几松面馆，上午。
桂小太郎坐在后屋，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阿织的线索笔记，一份是铁之助从工坊带来的账本复印件。旁边还放着吉原送来的口信抄件。
几松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月咏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桂把吉原的口信又看了一遍，“山本那边还在养伤，该问的都问了。月咏说让人翻了两天旧档，还没结果。”
几松在他对面坐下。
“山本怎么样了？”
“活着。百华给他治了伤，暂时出不了门。”桂把纸页合上，“他说的话对得上，但不一定全。他只知道中间那一段，头尾都不清楚。”
几松没再问，起身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出来。
“先喝汤。等月咏的消息，急也没用。”
桂端起碗，喝了一口。萝卜炖得软烂，汤头清淡。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我去趟净庭。”
几松愣了一下。
“净庭？澄夜公主那边？”
“嗯。”桂站起来，“那个姓林的如果还活着，又带着账本，他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藏东西。净庭是澄夜公主的地方，一般人不会去翻。而且之前阿织提到过，旧奉行所的一些文件，最后经手的人里，有一个姓林的文书。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是同一个人。”
几松没拦他，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桂走到门口，伊丽莎白已经举着牌子在等了。
「净庭？」
“净庭。”
一人一伊丽莎白，出了门。
---
城东，净庭。
院子里，孩子们在玩皮球。一个小男孩踢歪了，球滚到廊下，撞在澄夜的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孩子们又闹成一团。
神乐盘腿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吸了一口，眯起眼睛。
“神乐姐姐，来玩！”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她。
“不去。本女王今天休息阿鲁。”
“你昨天也休息！”
“昨天是裁判，不算玩。”
小女孩不依不饶地拉她的袖子。神乐被拽得歪了一下，草莓牛奶差点洒了。
“行了行了阿鲁。”她把牛奶放在旁边，站起来，“就一局。”
孩子们立刻围过来。神乐站在球门前，叉着腰。
“谁踢进来，奖励一块点心阿鲁。”
孩子们欢呼起来。
澄夜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没怎么看。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门口——桂小太郎和伊丽莎白正走进来。
她放下书，站起来。
“桂先生？”
桂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
“澄夜殿下，冒昧打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澄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她转身对孩子们说：“先休息一下，姐姐有事。”
神乐回过头，看到桂，眨了眨眼。
“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桂说。
神乐看了看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伊丽莎白。
“你们来干嘛阿鲁？”
“查点东西。”桂没多解释，跟着澄夜进了会客室。
伊丽莎白守在门口，举起牌子：「请勿打扰」。
神乐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桂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空牛奶盒。她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蹲到会客室的窗根底下。
会客室里，澄夜给桂倒了杯茶。
“桂先生想问什么？”
“殿下这里，有没有一个姓林的人出入？”桂接过茶，没喝，“可能是做账房、文书之类的工作。年纪不小，话不多。”
澄夜想了想。
“姓林的……”她放下茶壶，“之前确实有一位老先生，是来帮忙整理旧文书档案的。石川大人那边介绍来的，说是有经验。来了大概两个月，前几天突然不来了。”
桂的手顿了一下。
“突然不来了？”
“嗯。说是身体不好，要回乡下养病。”澄夜回忆着，“他走之前，把整理好的档案都归了类，还留了一份目录。做事很仔细，就是不爱说话。”
“他叫什么名字？”
“林静山。登记的名册上写的是这个名字。”
桂把茶杯放下。
“殿下，他整理的那些档案，还在吗？”
“在。都放在西厢的书库里。”
“我能看看吗？”
澄夜点头，起身带路。两人出了会客室，往西厢走。
窗根底下的神乐赶紧缩回去。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探出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银酱，净庭这边有个姓林的老头跑了阿鲁。好像跟什么账本有关系。假发也来了。」
发完，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神乐姐姐！”小女孩跑过来，“还玩不玩？”
“不玩了。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给银酱通风报信。”
---
吉原，百华屯所。
月咏坐在窗边，烟管搁在窗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她让人翻了两天旧档才查来的消息。
门开了，一个女忍走进来。
“月咏大人，查到了。姓林的账房，叫林静山。两个月前在净庭帮忙整理文书，三天前离开。留的地址是空宅。”
月咏把烟管拿起来，没点。
“人呢？”
“没找到。附近的人说，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巷口。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月咏的手指在烟管上敲了两下。
“马车？什么马车？”
“没看清。天太黑。”
月咏站起来，走到门口。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走廊里的光线比早上亮了些。
“我去趟净庭。”
“可是大人，日轮大人那边——”
“我会跟她说。”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光线明亮，她的影子拖在身后，比早上短了一些。
---
日轮居室。
纸门开着，日轮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月咏站在门口。
“查到了？”
“嗯。人可能被带走了。有人看到马车。桂那边已经去了净庭，他应该也查到林静山的事了。”
日轮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还活着吗？”
“不知道。”
日轮沉默了一会儿。
“月咏，你去净庭看看。桂一个人查不过来，你们一起，也快些。”
“是。”
月咏转身要走。
“月咏。”日轮叫住她。
月咏停下来。
“小心点。”
月咏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
西街，拉面店。
土方把汤喝完，把碗放下。总悟面前的碗早就空了，正用筷子夹碟子里的腌萝卜。齐藤坐在总悟旁边，面前摆着一碗面，已经吃完了。
“净庭那边，查到了。”总悟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有个姓林的，两个月前在净庭帮忙整理文书。前几天突然走了，说是回乡下养病。”
土方擦嘴的手停了。
“走了？”
“嗯。走得挺急。留了个乡下地址，但让人去查了，没人住。”
土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那个仓库里的血，可能就是他的。”
“或者找他的人的。”总悟站起来，“土方先生，你结账。”
土方从怀里摸出钱袋，抽了几张纸币放在桌上。三人走出拉面店，齐藤跟在后面。阳光已经照满了整条街，影子短了。
“去净庭。”土方说。
齐藤点了点头。
三人往城东走。街上人多起来，土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总悟走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根冰淇淋。
“土方先生。”
“嗯。”
“你觉得那个姓林的，是死是活？”
土方没回答。
走了一会儿，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总悟舔了一口冰淇淋。
“那要是他死了呢？”
“那就找杀他的人。”
总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