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偶》之一

    山东沂水的马文瑞，娶了邻村姑娘王秀娘为妻。

    两人感情深厚，日子虽不富裕，却过得和乐温馨。

    白日里，马文瑞下田耕作，秀娘在家操持家务，或是一同去地里帮忙。

    夜晚，马文瑞在灯下读些杂书，秀娘就在一旁纺线，低声说些家常话。

    邻居们都说，这是一对难得的恩爱夫妻。

    谁知天有不测，马文瑞忽然染了急症。

    秀娘日夜守在床前，喂汤喂药，擦身换衣，眼睛都熬红了。

    马文瑞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不过七八天光景，竟撒手去了。

    秀娘只觉得天塌了一般，眼前一片黑，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

    马文瑞这一走，秀娘就成了新寡。

    她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也周正。

    马文瑞的父母早已过世，家中只剩婆婆张氏，年过六旬。

    张氏体弱多病，家中没了顶梁柱，日子顿时艰难。

    看着女儿这般光景，秀娘父母心中着实不忍。

    这一日，王老汉和刘氏又来到马家。

    王老汉蹲在门槛边，抽了口旱烟，叹道：“秀娘啊，爹知道你对文瑞有情有义。

    可人已经不在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个牌位过活。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刘氏挨着女儿坐下，拉着她的手，眼圈也红了：“闺女，娘是过来人，晓得守寡的苦。

    没个儿女傍身，婆婆又年迈，你将来靠谁去？

    听爹娘一句劝，寻个合适人家，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正理。那些虚名，当不得饭吃。”

    张氏靠在床头，听着这话，默默抹了把泪：

    “秀娘，我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能再拖累你。

    文瑞在时，你待他好，待我也孝顺，马家记着你的恩德。

    你若要……若要往前走一步，我……我不拦你，也不怨你。”

    秀娘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忽然直挺挺跪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抬头看着三位老人。

    “爹，娘，婆婆，你们的话，我都明白。

    可我既嫁给了文瑞，就是他马家的人。

    他待我情深义重，我忘不了，也不能忘。

    如今他尸骨未寒，我若另嫁他人，与禽兽何异？

    我心意已定，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鬼。

    你们若再逼我，我立刻撞死在这里，也好去地下寻他！”

    说罢，她连磕了三个头，伏在地上，肩头颤动，却再没有哭声。

    王老汉与刘氏面面相觑，知道女儿性子刚烈，说到做到，只得长叹一声，不再相劝。

    张氏颤巍巍下床，扶起秀娘，婆媳二人抱头痛哭。

    过了些时日，秀娘请来一位手艺老道的塑匠。

    丈夫生前的容貌神态，她细细描述。

    连眉梢眼角、细微之处，也不放过。

    塑匠用心揣摩，几经修改，一尊与马文瑞真人等高、惟妙惟肖的泥像，终于塑成。

    泥像成那日，秀娘望着那熟悉的眉眼，恍惚间觉得，丈夫又站在了面前，泪如雨下。

    自那以后，每日三餐，秀娘必定先将饭菜，放上供桌，摆好碗筷，斟上一杯清水。

    她对着土偶轻声说话：“文瑞，吃饭了。今日炒了你爱吃的豆芽。

    今日风大，我多穿了件衣裳，你也要记得添衣。

    田里的麦子，长得还好……”

    油灯昏黄，映着她孤单的身影、冰冷的泥塑。

    她常常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只余下沉默。

    邻居们见了，无不摇头叹息，都说马家媳妇痴心。

    转眼秋深，凉意渐浓。

    秀娘服侍婆婆睡下，吹熄了灶间的灯，准备回屋歇息。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光。

    她刚转身，忽听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喀喀”声。

    秀娘心头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供桌旁，那个土偶伸了伸手臂，继而传来一声叹息，像是沉睡了许久的人，刚刚苏醒。

    秀娘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张口就要喊婆婆。

    那土偶却已一步迈下供桌。

    身躯落地，瞬间膨大舒展，眨眼功夫，竟化作一个高大人形。

    面容衣着，像极了死去的马文瑞。

    “啊……！”秀娘尖叫一声，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墙壁。

    那人影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秀娘！别怕！是我！”

    声音沉稳温和，听这嗓音，正是马文瑞 ？

    秀娘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文瑞……你莫非……”

    “莫要惊慌，”人影站在原地，语气里带着怜惜，“我并非要来吓你。

    实在是你在阳世这份坚贞情意，让我在九泉之下，日夜难安，思念成疾。

    阴司冰冷，我每每见你独对孤灯，自说自话，心中如同刀割。

    你的节义，不但感动了我，也惊动了冥府官吏。

    马家有你这样的媳妇，祖宗脸上都有光彩。只是……

    我父亲在世时，曾因一念之差，做过些亏心之事，折损了阴德。

    按冥律，本当绝嗣。

    冥府念你志节可嘉，特破例开恩，许我魂魄，暂返阳间一段时日，与你……续夫妻之缘。

    若能得一子半女，延续马家香火，也可抵偿先人之过。”

    秀娘听完这番话，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影，和丈夫无二。

    积蓄已久的悲苦、思念、惊惧，混作一团，化作滚烫的泪水。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扑上前去，抓住衣袖。

    触手竟有实在的质感，甚至透着一丝微温。

    “文瑞！真的是你！”她泣不成声。

    马文瑞的魂魄轻轻揽住她，叹道：“苦了你了。”

    这一夜，如同往日夫妻重逢，两人絮絮说了许多话。

    这许日的孤寂委屈，秀娘一一诉说。

    马文瑞静静听着，不时温言安慰。

    直至鸡鸣第一声，窗外天色泛白，马文瑞才松开手。

    “我该走了。日落之后，我自会再来。”

    说罢，身影渐渐淡去。

    最终又缩回供桌，变回土偶。

    自此，每夜如此。

    日落西山，土偶化人。

    鸡鸣破晓，复归泥塑。

    秀娘守着这夜夜相聚、晨晨分离的秘密。

    心中悲喜交织，却也有了一丝寄托。

    日子，便在这幽冥与阳世的交替间，悄悄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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