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致的安宁包裹着王准。
没有梦,也没有其他任何可供锚定的感知……
他的意识就像沉入水底的石子,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搁置了不知多久。
苏醒的过程也同样迟缓、滞涩——
先是听觉“刺啦”一声接通了外界的风雪嘶吼,沉重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王准在脑内混沌的迷雾中,勉强拼凑起“我是谁”、“我在哪”以及“之前发生了什么”这几个支离破碎的概念。
思维回归,他第一时间想的就是睁眼。
这个念头简单,执行起来却艰难无比,他不得不凝聚起全部的力气,才让那两道缝隙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撑开了一丝——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
王准僵硬地转动眼球,迟钝的神经花了足足十多秒,才将那些摇晃的光影拼凑成可理解的画面。
然后,一股细微的错位感抓住了他。
不对!
身下座椅的触感、眼前仪表盘的轮廓、甚至空气里机油与皮革混合的气味……都与记忆中最后一刻的景象有着微妙的偏差。
这不是那辆越野车,这是——
“‘核动力驴’?”
王准猛地转向副驾驶座。
常威歪着头靠在窗边,厚重的毯子裹到下巴,呼吸悠长平稳,仍在深睡。
他竭力扭身,视线急切扫向后排。
沈石、李庆雨、张文……一个不少。都以各自蜷缩的姿态沉在毯子里,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还好,人都在!
那,小黑呢?!!
他伸手摸索着,指尖触到车窗控制钮,用力一按。
“咔嗤——”
车窗向下滑开,风雪的呼啸与刺骨的寒意瞬间灌入。
王准顾不得冷,将上半身竭力探出窗口,在雪幕中搜寻小黑的身影。
没有。
没有伞、没有香、也没看见‘诡异布偶’。
视野所及,只有雪和肉墙!
王准的视线甩向仪表盘中央那块液晶屏——时间数字在昏暗中幽幽亮着。
他在脑子里仓促地倒推、计算……从吸气那一刻起,到自己刚才睁眼。
竟然整整过了十七个小时?!
呼吸骤停了一瞬。
这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既然众人都还活着,那就意味着怪物也大概率被拖入了某种停滞……否则他们根本就等不到醒过来的这一刻。
那它究竟是被‘香’放倒,还是被‘布偶’控制住了?
亦或两者都没有完全生效,只是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
想到这,王准抬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肉墙,他想从对方的姿态中抠出一丝证据——
一次错拍的起伏?
一只僵硬过头、或松弛异常的脚?
总之,他想找到任何能证明道具曾经起效的蛛丝马迹。
‘血肉蠕虫’的姿态,与王准沉睡前最后一眼所见的画面几乎一致,他实在是没办法分辨出结果。
深吸了一口气,王准决定下车查看。
就在他抬脚准备跨出车厢的瞬间,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视线垂落。
驾驶座下方的阴影里,一条漆黑的轮廓,静静伏在他脚边。
王准急促地心跳突然就慢了下来。
小黑整个伞身反常地缩得很紧,完全收拢,像一只在寒夜里冻僵的黑色蝙蝠。
她手臂从伞身下伸了出来,掌心还攥着那截‘食梦貘的残香’。
香早就已经灭了,只剩短短一截烧得黑黑的香头,看着很脆。
“这小妮子,怎么不钻到你文哥怀里去睡?”王准喉间滚出一声干笑,将心头那点惊悸给冲散了。
他弯下腰,手掌小心地托住小黑收拢的伞身下缘,轻轻将她从阴影里捞了起来。
目光迅速扫过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以及伞身周围——
没有。
那个至关重要的‘诡异布偶’,不见了!
一个推断瞬间成型:‘诡异布偶’只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次数,一旦耗尽,就会彻底化为飞灰。
现在它不在小黑手里,也不在车内任何地方……只可能是,已经用掉了。
而且,是用在了外面那东西身上。
所以——
王准的动作顿住,托着小黑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视线再次投向车窗外盘踞的、如同山脉般的肉墙。
随即,压不住的狂喜蛮横地顶开他的胸口,顺着气管冲了上来——
“哈……哈哈哈!!”
刚开始他还笑得比较压抑,像闷住的雷。
只过了几秒,笑声就挣脱了束缚,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
王准笑得肩膀发抖,眼底发热。
偏偏车上其他人还处于沉睡状态,他现在连一个能击掌的人都找不到。
真他妈郁闷!
唯一清醒过来的观众,只有小黑。
“小黑!”
王准举着伞身拼命晃了晃,“所以……”
“老子这是……捡到了一尊……”
他顿了顿,用力吐出那个过于美好、以至于显得不真实的词:
“护国神兽?!!!”
最后几个字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音。
‘护国’这个词当然是夸张了一点,但王准可以肯定的是——
护一个安全区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他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比这‘血肉蠕虫’更猛、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异物。
就凭这山一样的块头,要是拉到东部安全区外边,对付那种放大版的‘屎壳郎’……
一个打十个,轻轻松松!!!
强压住激动的心情,王准将小黑裹进自己的大衣内侧,他推开车门,踏入了齐膝深的积雪中。
最后,在距离那堵肉墙约五米处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观察细节,又留有反应余地的空间。
他需要验证,需要确认这份‘掌控’是否真实。
“你……”
王准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风雪卷走大半,他提高音量,朝着这片肉墙喊话:
“你就叫——‘蜈蚣’吧!!!”
“可以吗?!!”
望着对方背上密集的足林,‘蜈蚣’这两个字无比自然地,浮现在了王准脑海。
一秒。
两秒。
对方纹丝不动。
“……呃。”喉结滚了滚,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风里有些发虚,“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们也是可以换的。”
王准边说,脚下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几步,靴子在雪中拖出两道长痕。
但它还是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