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的日头升到中天,驱散了晨雾,却驱不散淀区上空弥漫的、混杂着希望与隐忧的复杂气息。
刘庄的打谷场成了临时的防疫指挥中枢和物资集散地。缴获的毒剂样本、俘虏口供、新发现的潜伏点信息,连同陈主任记录的用药反应和村民防控经验,在这里汇总、分析、再分发出去。王二娃靠在一张用门板搭成的简易桌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快速翻阅着不断送来的报告。
“赵营长又端掉一个水下沉罐点,在‘黑鱼泡’。”
“东南片区三个村子主动报告了可疑水源,经查实两处为自然腐败,一处发现微量毒种残留,已清除。”
“那个‘水上货郎’初步招供,他的上线代号‘泥鳅’,常在大王庄一带活动,负责接收从北边运来的‘货’并分发给像赖五、杨守业这样的下线……”
“从杨守业家地窖搜出一些往来信件和银元,其中一封密信提到‘荷花盛宴,待客添香’,疑似暗语,正在破译……”
成果是显着的。短短一天多时间,从被动挨打、谣言四起到主动出击、清除毒源、抓获敌特骨干,白洋淀的局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逆转。八路军行动的高效、对群众生命的重视、以及王二娃那神乎其神的“毒源感知”能力,开始在淀区百姓口中流传,渐渐压过了最初的恐慌和猜疑。
但王二娃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地脉感知的过度使用带来的精神负荷,像钝刀一样持续切割着他的意识。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清理的毒源越多,他越能感觉到,在白洋淀这片广阔水域的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个更大、更隐晦的“恶意源头”。它不像具体的毒罐或毒种那样位置明确,而像是一片弥漫的、缓慢扩散的“污染场”,与整个淀区的水系隐隐相连。影法师的“泽国”计划,恐怕远不止已发现的这些“点”状攻击。
“首长,指挥部急电!”电台员送来最新电文。
王二娃接过一看,是冀中军区首长和总部特派员联署的命令,高度肯定了白洋淀特别行动指挥部(尤其是王二娃)近期的卓有成效的工作,并指示:鉴于白洋淀局势初步稳定,敌投毒网络遭到重创,命令王二娃同志即刻启程返回晋察冀军区总部,一方面汇报详情,另一方面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其身体状况已不适合继续在一线坚持。
同时,电文也通报了大同方面的情况:铁蛋部在清剿残敌和巩固根据地过程中,挫败了数起敌特破坏企图,内部甄别工作也在秘密进行,目前局势平稳。总部要求王二娃返回途中,可视情况在大同短暂停留,与铁蛋交流情况。
调令来了。王二娃看着电文,心情复杂。他理解上级对他身体的关心,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成了队伍的负担。白洋淀的工作有了良好开端,后续的群众动员、防疫巩固、深挖敌特网络,赵永水他们完全可以胜任。但那个隐藏在深处的“污染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提笔,准备给指挥部回电,请求再宽限一两日,让他尝试定位那个可能的“母源”或核心污染区。
就在这时,陈主任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审讯摘要。“王顾问,你看看这个。从‘水上货郎’和杨守业的补充审讯里,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王二娃接过摘要。上面提到,据“水上货郎”交代,他的上线“泥鳅”非常谨慎,每次交货地点、方式都不同,但“泥鳅”曾无意中透露过,真正的大货和指令,来自一个叫“荷花先生”的人,此人似乎并不常在水上活动,可能隐藏在某个固定地点。而杨守业的密信中“荷花盛宴,待客添香”,似乎能与“荷花先生”对应。
但引起王二娃注意的是另一点:口供中提到,大约半个月前,曾有一批“特殊货物”通过这条线运入白洋淀,接收方不是已知的任何下线,而是由“泥鳅”亲自接手,去向不明。“水上货郎”描述那批货物包装格外严密,分量不轻,有一种“奇怪的、像生锈又像药材”的混合气味。
特殊货物?去向不明?奇怪的混合气味?
王二娃心中一动,再次闭目凝神,强忍着不适,将地脉感知缓缓向白洋淀更广阔、更深邃的水域延伸。这一次,他不寻找具体的毒源点,而是试图捕捉那种弥漫的、与整个水系相连的“污染场”的“核心脉动”。
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无形的涟漪。广袤的淀区在他感知中呈现出模糊的能量图景:大部分区域是相对“清澈”或仅有微弱残留的自然水体;一些被清理过的点还残留着淡淡的“污浊”印记;而在淀区偏东北方向,一片被称为“老龙湾”的深水区下方,感知反馈回来一片异常“凝滞”和“沉重”的黑暗,仿佛水底沉睡着某种极具侵蚀性的东西。更关键的是,从那片黑暗区域,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的“污染流”,正顺着几条隐蔽的地下暗河或含水层,缓慢地向周围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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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很可能就是那个“母源”或核心投放点!那批“特殊货物”,也许就是被沉在了“老龙湾”水底!那种“生锈又像药材”的气味……王二娃忽然想起曾在某些古籍记载或英灵殿的模糊信息中,接触到关于古代某些利用矿物和生物混合制造“长效毒源”或“地脉污染”的阴毒手段的描述。
必须确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即使清除了所有明面的毒点,这个深藏水下的“母源”也会像一颗不断渗漏的毒瘤,持续污染整个白洋淀的水系,后患无穷!
他不再犹豫,立刻给指挥部回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基于审讯和自身感知发现“老龙湾”疑似核心污染源的重大线索,请求批准延期返回,并调派专业潜水和水工作业人员,协助探查和清除。同时,他也提到自己身体状况,保证一旦确认情况并制定方案后,即刻遵命返回。
电文发出后,他看向陈主任:“陈主任,恐怕还得再辛苦你和我去一趟‘老龙湾’。我需要到现场,才能更准确地感知和判断。”
陈主任看着他又添憔悴却目光灼灼的脸,叹了口气,最终点头:“好吧。但你得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结束后,你必须立刻跟我回后方医院!”
“我保证。”王二娃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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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特务团团部密室。
铁蛋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保卫科连日来秘密调查的部分疑点报告。纸张上一个个名字,一段段存疑的经历,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这些人里,有参军多年的老骨干,有从敌占区投奔来的知识分子,有本地参军的朴实青年……他们平时表现都算不错,但在严格的档案复核和背景交叉验证下,总有一些时间对不上、证人缺失或说法模糊的地方。这在战争年代其实很常见,很多人颠沛流离,档案不全。但有了“深度潜伏者”的警告,任何疑点都可能被放大。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今天上午,三营负责看守的一处临时弹药库,发生了小范围的意外失火,虽被及时扑灭,未造成重大损失和伤亡,但起火原因初步调查是看守士兵违规吸烟所致。该士兵平时表现老实,这次痛哭流涕承认错误。事情看起来像一起普通的违纪事故。
但铁蛋心里总有一丝不安。太巧了。就在内部风声收紧的时候,偏偏是看守关键物资的岗位出事。是真的违纪,还是……某种试探或掩护?
他想起王二娃曾说过的,影法师擅长制造“意外”和利用人的心理。
“报告!”门外传来保卫科长老周的声音。
“进来。”
老周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团长,有件事……需要向你单独汇报。”
铁蛋示意他坐下。老周压低声音:“按照你的指示,我们对所有近期与白洋淀、平津方向有过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人员,进行了更细致的排查。其中,团部作战参谋孙明远,一个月前曾以探亲为名,请假回了一趟平津老家,理由是母亲病重。我们按程序向他老家当地的地下党组织发函核实,回函说,他母亲确实生病,但时间点与他请假的时间有大约三天的出入。而且,据同村人反映,孙参谋回家期间,曾有一天独自外出,说是去县城抓药,但有人看见他在县城茶馆和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模样的人交谈过。”
孙明远?铁蛋眉头紧锁。孙明远是抗大毕业分配到特务团的,有文化,参谋业务扎实,平时沉默寡言但工作认真,在团里人缘不错。他会是潜伏者?
“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时间对不上和一次不明接触。我们暗中观察了他几天,没有发现其他异常。那起弹药库失火,当天他不值班,也没有证据表明与他有关。”老周谨慎地说,“目前只是疑点,远不能确定。但孙参谋的位置……能接触到不少作战计划和部队调动信息。”
铁蛋手指敲击着桌面。孙明远确实是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但仅仅因为一次时间出入和不明接触就下结论,太武断,也容易冤枉好人,更会打草惊蛇。
“继续秘密观察,不要惊动他。同时,查清楚他那天在县城接触的那个‘商人’的底细,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另外,”铁蛋沉吟道,“把‘我们可能破译了敌人密电码,正在内部排查’的风声,想办法‘自然’地传到孙明远能听到的范围内。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是!”老周领命,又补充道,“团长,还有一件事。二营教导员老韩今天找我反映,说他们营有个排长,叫李根生,是从伪军反正过来的,表现一直积极,打仗也勇敢。但最近私下里老跟人嘀咕,说感觉团里气氛不对,好像信不过他们这些反正的同志,有点心灰意冷。”
铁蛋心中一凛。李根生他知道,打云中镇时带头冲锋负过伤,是铁蛋亲自批准他加入特务团的。如果连这样的同志都开始感到被怀疑……那么影法师“浊流镜像”的种子,是不是已经开始在内部发芽了?猜忌和隔阂,有时比真刀真枪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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