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西侧小院亲眼确认了“尸傀”的存在,并听罢清风真人关于上古炼气士时代的宏大叙述,如今回到正厅,厅内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凝。
那遥远时代的辉煌与失落,以及眼前这邪异造物所带来的现实威胁,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绪难平。
清风真人轻捋银髯,澄澈的目光投向主位上面色沉静、眸光深邃的李长空,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殿下,听您方才所言,似乎对此事……已然着手调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探询与关切,尸傀重现人间,绝非小事,背后牵扯之广、之深,难以估量,若能得这位权柄赫赫、手段强硬的秦王鼎力支持,自然是事半功倍。
李长空闻言,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他并未隐瞒,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和初步的判断和盘托出。
“真人明鉴,此事关乎京畿安危,本王岂能坐视?据目前查探,线索确实指向了神京城内。荣国府贾宝玉项上所佩的那块所谓‘通灵宝玉’,经本王调查,其内确实蕴藏着天地精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三人,继续道,“而此子‘含玉而生’的名声,最初便是由贾宝玉之生母、荣国府二房的王夫人刻意宣扬而出,王夫人出身金陵王家,故而,本王初步判断,欲查清此玉来源及是否与尸傀事件有关,当以王夫人及其背后的王家为突破口,详查其产业、人脉及近年来的异常动向。”
“殿下思虑周详,从此处入手,确是正理。”清风真人表示赞同,但随即他拂尘轻摆,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为深远的可能性,“不过,殿下,贫道尚有一虑,或可补充查探之方向。”
“哦?真人请讲。”李长空目光一凝,做出倾听状。
“殿下或可留意朝廷所辖的几处重要矿脉。”清风真人语气凝重地说道,“尤其是那些位于京畿周边、地质特异、或曾有奇异传闻的矿山。”
此时普渡大师开口。
一旁的少林普渡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接口解释道,“阿弥陀佛,殿下,依据少林寺所藏的古老典籍残卷所述,那种能够蕴藏、甚至自行汇聚天地精气的灵石,在上古时代,往往并非零星出现,多是呈矿脉之形态深藏于地脉灵枢之中。”
“其形成,需极其特殊的地质条件与漫长岁月的灵机蕴养,贫僧等三人猜测,此番尸傀重现,规模恐非零星试验,其背后操纵者,极有可能是发现、并掌控了某处……尚未被朝廷记录的上古灵石矿脉遗存,唯有如此,方能支撑其大规模炼制此等邪物的消耗。”
苍云子道长亦神色肃穆地补充道,“正是此理,寻常得一、二灵石或属机缘巧合,但若要支撑持续不断的试验与炼制,非有稳定之源不可,且炼制尸傀所需灵石品质、数量皆非小数,查探京畿周边矿脉动向,或能发现蛛丝马迹。”
“灵石矿脉?”李长空闻言,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若真如此,那对方所图绝非小可,大周朝廷对矿产管控极严,尤其是京畿要地,能瞒过朝廷耳目暗中发掘、控制一处矿脉,其势力之庞大、手段之隐秘,想想便令人心惊。
“三位大师所言,极具价值!本王记下了。”李长空沉声道,“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多方查证,王家要查,矿脉动向亦不可放松。”
旋即,他看向三位风尘仆仆的高人,语气转为诚挚,“三位大师为追查邪祟,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揭露此等惊天秘闻,于国于民,皆有大功。”
“如今既已至神京,又与本王目标一致,若不嫌弃,便请在敝府暂歇下榻,一来可免去奔波之苦,二来也方便我等随时商议对策,信息互通,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王府大总管福伯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门处,垂手恭立,等候吩咐。
“福伯。”
“老奴在。”福伯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为三位安排上好的客院,一应饮食起居,皆按最高规格照料,不可有丝毫怠慢。”李长空吩咐道,语气虽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殿下,老奴遵命。”福伯恭声应下,神态极其恭谨。
清风真人与苍云子、普渡大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深知此事牵连甚广,绝非一朝一夕可解,留在王府,确能获得最及时的信息与最强的支持。
清风真人率先打了个稽首,坦然应承,“无量天尊,既然如此,贫道等便厚颜叨扰殿下了,追查此等邪物,还望能与殿下通力合作。”
“打扰殿下了。”苍云子亦拱手道。
“阿弥陀佛,贫僧多谢殿下盛情。”普渡大师合十致谢。
“三位客气了,能得三位相助,是本王的荣幸,福伯,带三位前去歇息。”
“是,三位,请随老奴来。”福伯侧身引路,姿态谦恭而不失王府气度。
清风真人三人再次向李长空行礼告辞,随后跟着福伯离开了正厅,前往王府深处专门用以接待贵宾的雅致客院安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送走三人,李长空并未在厅中多做停留,他起身径直走向后院,早有亲卫捧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冷锻甲等候在一旁。
他动作利落地更换上戎装,玄甲覆身,那股征战沙场的铁血煞气与亲王的赫赫威仪瞬间融为一体,披风一振,他大步而出,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亲卫的簇拥下,马蹄声疾,向着京营大寨的方向驰去,京营军务繁杂,尸傀调查亦需调动兵力,他一刻也耽搁不得。
另一边,皇宫养心殿内,殿内焚着清心宁神的御制龙涎香,烟气笔直如线,缓缓上升。虽是休沐之日,无有早朝,但御案之上,奏折依旧堆积如山。
皇帝正襟危坐,手握朱笔,神情专注地批阅着一份份关乎天下州郡的文书,尤其临近寒冬,北方各州请求拨款、调粮以御严寒、防冻馁的奏章更是雪片般飞来,令他眉宇间不禁染上一抹凝重与疲惫。
大太监夏守忠,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御案之侧,随时听候差遣,这时,一名小太监屏息静气、脚步轻捷地入内,凑到夏守忠耳边低语了几句。
夏守忠浑浊的老眼微微一动,随即摆了摆手,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夏守忠略一沉吟,上前半步,对着仍在批阅奏章的皇帝,用那特有的、阴柔却清晰的嗓音低声禀报。
“陛下,刚传来的消息,武当山掌门清风真人、全真教掌门苍云子、以及少林寺方丈普渡大师,今晨巳时初刻,一同入了秦王府拜见,至今……尚未出来。”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朱笔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墨点,但他并未抬头,只是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哦?空儿何时与这佛道两门的魁首,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了?竟能劳动三位方外高人同时登门?”
他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奏折,似乎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守忠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更轻,小心回话。
“回陛下的话,据奴婢所知,清风真人昔年云游至北境时,曾偶然救过秦王殿下性命,二人因此结下了一段善缘,算是忘年之交,至于全真教的苍云子道长与少林寺的普渡大师……据查,与秦王殿下此前似乎并无甚往来交集。”
他将探知的信息清晰禀明,不敢有丝毫隐瞒或臆测。
皇帝闻言,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并未停下,依旧不疾不徐地批阅着,仿佛未曾听到。养心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气氛莫名地变得有些凝滞、压抑,让侍立一旁的夏守忠感觉后背仿佛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良久,皇帝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将其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直视着夏守忠,问道,“可知这三人……同时入京,又齐聚秦王府,所为何事?”
“这……”夏守忠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惶恐,似乎难以启齿。
“说。”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藏于平静下的凛冽戾气。
夏守忠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几乎呈九十度,声音带着颤音回道。
“启…启禀陛下,根据零星搜集到的消息推断,三位高人此番联袂入京,极有可能……极有可能是为了调查近期在京畿之地悄然出现、并制造了数起骇人血案的……‘尸傀’一事!”
“尸傀……”
皇帝听到这两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他并未显得多么惊讶,反而像是确认了某种猜测。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他踱步至养心殿那扇面向乾清宫方向的巨大雕花窗棂前,负手而立,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直接望向那座象征着太上皇权柄的龙首宫。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朕的这位十八弟啊……”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与难以掩饰的……忌惮,“还真是……天资绝世,心思诡谲,竟真让他……搞出了这等上古传说中的邪物,即便只是个残次品。”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
夏守忠闻言,头皮瞬间发麻,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的耳朵堵上,将身体缩进地缝里去,他死死地低着头,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陛下口中的“十八弟”,正是那位看似温和,平日里平易近人的忠顺王爷,这等涉及皇室最核心、最禁忌的秘辛,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听的?!这要是被传出去,估计整个大周都得天翻地覆,堂堂皇室亲王居然研究那等邪物。
皇帝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在意夏守忠的恐惧,继续低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追忆,有怨恨,有不甘,最终却化为一声深深的叹息与一丝释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