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洁平整的浅灰色走廊,如同一条被时光遗忘的静谧河流,在头顶无影灯恒定光芒的照耀下,笔直地向前延伸。空气微凉,带着循环系统过滤后的洁净气味,与下层弥漫的腐朽、灰尘和血腥气息截然不同,反而给人一种近乎虚幻的、不真实的“正常”感。若非身上依旧作痛的伤口、破烂染血的作战服,以及走廊前方那个默默引路的、幽黄光芒与绿色信标交替闪烁的古老机器人,胖子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尚在运行的地下科研机构。
机器人四条(或六条)黑色的节肢腿交替移动,在浅色地胶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始终与身后艰难跟随的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它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
阿宁用右腿和手臂的力量,配合着墙壁的支撑,咬牙跟在胖子身侧。每一下单腿跳跃,左腿传来的剧痛都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涔涔。止痛针的效果正在减弱,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但她强行支撑着,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
门上模糊的标识证实了她的猜测:“样本分析室-B2”、“同位素标记室”、“低温培养区(已废弃)”、“数据归档-7”。大部分房间的观察窗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内部一片漆黑,显然早已停止使用。但供电和基础维生系统(空气循环、温度控制)似乎还在运转,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信号——是什么在维持这里的运转?能源从何而来?自动维护系统?还是……别的什么?
“阿宁,撑得住吗?” 胖子喘着粗气,侧头看了一眼阿宁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充满担忧。他背上,吴邪依旧昏迷,呼吸虽然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
“死不了。” 阿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的机器人和走廊尽头,“注意……两侧。可能有……自动防御。或者……残留的活体样本。”
胖子心中一凛,握紧了手中当作拐杖的金属管。他试着推了推路过的一扇标着“员工休息区”的门,纹丝不动,似乎从内部锁死或者电力中断了门禁。他又凑到旁边“数据记录室”的观察窗前,擦去灰尘往里看,里面是几排老式的、布满灰尘的磁带机和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全灭,死气沉沉。
走廊大约有五十米长。尽头,是一扇更加厚重、看起来像是气密结构的双开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复杂的、由几何线条和不明符号构成的暗银色徽记,风格与“天启项目”那种简洁实用的工业感不同,更加……古老、神秘,隐隐与“第七棱镜”前哨那些纹路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机器人停在了这扇门前。它抬起头,幽黄闪烁的“眼睛”对准了门侧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墙壁里的黑色面板。然后,它用那只带着钳状前肢的“手”,将一直夹着的、闪烁着稳定绿灯的信标,轻轻按在了黑色面板上一个大小正合适的凹槽里。
“咔哒。”
一声轻响。信标的绿灯光芒似乎顺着面板表面的细微纹路流淌了一瞬。紧接着,厚重的双开金属门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括运转声。
“嗤——”
高压气体释放的声响中,两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地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片更加明亮、空间也更加开阔的景象。
机器人收回信标(绿灯依旧亮着),幽黄的眼睛看了胖子和阿宁一眼,发出一声提示性的“嘀”声,然后率先爬了进去。
胖子和阿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凝重。这扇门后的区域,显然与外面的走廊和室?还是……封存着更大秘密的禁区?
“进。” 阿宁没有犹豫。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
两人跟着机器人踏入大门。
门后,是一个挑高超过五米、面积大约有两百平米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米的、下沉式的圆形操作区,操作区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由数个弧形屏幕环绕组成的控制台,虽然屏幕漆黑,但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键、旋钮和指示灯,显示出其曾经的复杂与重要。操作区周围,是一圈高出地面的环形观察走道,走道外侧的墙壁,是一整圈高达四米、由厚重防弹玻璃构成的观察窗。透过已经有些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连接着数条通向不同方向的、灯火通明的分支走廊,以及一些其他房间的入口。这里,似乎是整个这一层完好区域的枢纽或调度中心。
大厅的照明来自穹顶上一圈柔和的嵌入式灯带,光线明亮却不刺眼。空气依旧洁净微凉。最令人惊讶的是,大厅内一尘不染,与外面走廊和下层区域的破败肮脏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自动清洁系统一直在运作。
机器人爬下几级台阶,进入下沉式的中央操作区,停在了那个巨大的控制台前。它将信标放在控制台一个特定的凹槽内,然后,几条节肢腿收拢,身体微微压低,幽黄的眼睛光芒变得恒定,进入了某种“待命”或“对接”状态。
胖子和阿宁沿着环形走道缓缓移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透过那些巨大的观察窗,他们能看到外面的分支走廊同样干净明亮,延伸向未知的深处。一些房间的门口亮着“工作中”或“限制进入”的指示灯(虽然是常亮的,并非闪烁),但大部分房间内部一片黑暗。
“这里……保持得也太完好了……” 胖子喃喃道,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自动维护?”
“看那里。” 阿宁指向中央操作区侧面,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有一排嵌入墙壁的、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机柜,机柜上的屏幕显示着一些不断滚动的、他们看不懂的数据和曲线图,似乎是环境监控、能源状态、内部气压等系统信息。其中一个较小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幅简化的、三维立体的结构图——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基地的一部分!图中清晰地标示出他们现在的位置(一个闪烁的绿色光点,大概对应信标?),以及错综复杂的通道和房间。一些通道被标注为红色(封锁或损坏),一些是黄色(限制进入),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大厅和外面的几条主走廊,则显示为绿色(正常通行)。
是基地的内部地图!而且很可能是实时或接近实时的!
“地图!” 胖子眼睛一亮,立刻就想凑过去看。但他刚一动,脚下就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团揉成一团的、浅灰色的、类似工作服或实验服的布料。布料很干净,没有灰尘,但上面沾着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迹?
胖子心中一紧,用金属管小心地拨开那团布料。裂的、空了的一次性注射器针筒。
这里并非空无一人留下的痕迹。至少,曾经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而且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阿宁也看到了这些东西,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迅速扫视大厅的其他角落。很快,她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又发现了几枚散落的、黄铜质地的弹壳。弹壳同样很干净,没有灰尘,显然是近期(相对于基地的废弃时间)留下的。
“有人……在这里开过枪……” 阿宁蹲下身(动作因腿伤而异常艰难),仔细查看那几枚弹壳。弹壳的规格很常见,是现代制式手枪的。“时间……不会太久。几个月?或者……更短。” 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弹壳附近地面极其微少的、几乎看不见的火药残留粉尘。
胖子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这个看似完好、平静的“安全区”,可能并不安全。曾经有人在这里,或许就是“天启项目”的研究人员,遭遇了袭击,或者发生了内讧。
“是那些柜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吗?” 胖子看向观察窗外那些幽深的分支走廊,仿佛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不一定。” 阿宁站起身,脸色凝重,“也可能是……别的。内讧。实验事故。或者……‘清理’。”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含义不言而喻。如同“棱镜-05”可能执行的“清除”协议。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下沉操作区的那个机器人,忽然发出了一阵更加清晰、连贯的电子合成音,虽然音调呆板,但不再是之前的“嘀嗒”声: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访问协议。授权等级:临时-最低。可访问信息受限。能源状态:核心反应堆输出稳定,屏障系统运行正常,维生循环正常。外部环境监控:失效。内部威胁扫描:未检测到活动生命体征。历史日志最后记录:█████日前。日志状态:部分损坏,访问受限。”
它似乎在“汇报”基地的当前状态?是对着信标?还是对着他们?
“询问,” 阿宁立刻对着机器人,用清晰、缓慢的语调说道,同时手指指向墙壁屏幕上那幅结构图,“显示……所有绿色通道。最近的……医疗站。通讯设备位置。”
机器人幽黄的眼睛转向阿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进行语音识别和指令解析。然后,它头部的红色小点闪烁了几下,控制台旁边一块较小的、之前黑着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那幅结构图的放大版本,其中几条绿色通道被高亮标注出来,并延伸出虚线箭头,指向了几个房间标识。阿宁快速记忆着那些标识的位置和路径。
其中一个被标注的房间,显示为“紧急医疗点-A3”,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通过一条绿色走廊,拐两个弯,大约一百米。另一个是“主通讯室(备用线路)”,位置更远一些,在另一条分支走廊的尽头。
“询问,” 阿宁再次开口,指向那些散落的弹壳和衣物,“这些……痕迹。何时留下?谁留下?”
机器人再次沉默,似乎这个问题超出了它简单的指令集或权限。几秒钟后,它发出了断续的、带有杂音的回答:“生物痕迹……扫描……不完整。无法识别具体个体。时间推测……基于……尘埃沉降速率及……有机质降解模型……大约……███个……运行周期前。事件……无……相关……日志记录。警告:涉及……核心日志段……███……已损坏……或……加密。”
███个运行周期?无法解读的时间单位。日志损坏或加密……这更证实了这里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并且被有意掩盖或抹除了记录。
“胖子,我们去医疗点。” 阿宁当机立断。吴邪需要进一步的检查和救治,她和胖子的伤口也需要更专业的处理。而且,医疗点里很可能有他们急需的药品,甚至可能找到关于这里发生了什么的线索。
“好!” 胖子点头,重新背稳吴邪。
阿宁又看向机器人:“你……留在这里。保持……警戒。如果……检测到威胁……或……有新的访问者……通知。” 她不知道机器人是否能理解这么复杂的指令,但必须尝试。
机器人幽黄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嘀”表示收到,然后重新进入了低功耗的待机状态,只有眼睛的微光和信标的绿灯稳定亮着。
阿宁和胖子不再耽搁,按照记忆中屏幕上显示的路径,快速离开了这个中央大厅,进入了其中一条被标注为绿色的分支走廊。
走廊依旧明亮洁净,两侧是一些功能性的房间,如“物料储存室”、“设备校准室”、“员工盥洗室”等,大多房门紧闭。他们快速通过,警惕着任何动静。
一百米的距离,对重伤的他们来说,显得格外漫长。阿宁单腿跳跃,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脸色白得吓人。胖子也气喘如牛,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标着“紧急医疗点-A3”的房间。门是普通的金属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阿宁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应手而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消毒水、药品和一种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是两排储物柜和药品架,中间有一张检查床,旁边还有一些基础的医疗设备(心电图机、小型氧气瓶等),虽然款式老旧,但看起来还算完好。令人心中一沉的是,房间里同样一片狼藉!药品架被推倒,各种药品和器械散落一地,检查床上蒙着的白布被扯掉一半,地上也有几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以及更多的散落弹壳!墙壁上,甚至有几处清晰的弹孔!
显然,这里也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或事件。
“他娘的……这里也不安全……” 胖子骂了一句,小心地将吴邪放在相对干净的检查床上,然后立刻转身,用金属管顶住房门,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阿宁则不顾腿伤,扑到那些倒地的药品架前,开始快速翻找。她需要抗生素、强力止痛剂、止血剂、缝合包,以及任何可能对吴邪内伤有帮助的东西。幸运的是,虽然凌乱,但许多药品的包装还算完好,没有完全损坏。她很快找到了密封的注射用抗生素、强效止痛针、血浆代用品、以及一整套外伤缝合和处理工具。
她先给自己左腿的伤口进行了更彻底的清创(用找到的消毒液)和止血,注射了抗生素和止痛剂。然后,她挣扎着来到检查床边,开始为吴邪做基础检查。心跳、呼吸、血压(用老式的水银血压计)都低得可怕,但生命体征尚存。她无法判断内伤具体情况,只能先为他建立静脉通道(找到了输液设备),输入血浆代用品和含有能量的液体,希望能维持他的生命。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房间门口和地上的那些痕迹。血迹的喷溅方向,弹壳的位置,翻倒的货架……她的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快速重构着可能发生的场景——似乎有人受伤逃到这里寻求救治,然后被追踪而来的人(或东西)堵在了这里,发生了枪战……
是谁?为什么?
“胖子,” 阿宁一边给吴邪处理,一边嘶哑地说,“注意……外面。这里发生过枪战……冲突双方……可能……都还在附近。或者……有东西……被枪声……吸引过来。”
胖子重重点头,耳朵竖得更高。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光滑地胶上摩擦的声响,从门外的走廊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很多只脚,或者某种身体贴着地面快速移动的声音。
而且,声音正在由远及近。
胖子和阿宁的身体,瞬间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