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街道比水城更加破败。
苏夜和萧无尽贴着废墟的阴影，朝城中心那座古塔的方向悄然潜行。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时发出的呜咽声。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某种大型生物移动时的闷响。
那些闷响，让苏夜微微皱眉。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萧无尽低声问。
“有东西。”苏夜道，“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
前方约两百米处的街角，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一道庞大的身影从废墟中撞出，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头颅如同巨蜥，口中獠牙交错。
涎水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S级。
萧无尽眼神一凛，手按剑柄。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庞大身影前方——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拼命奔跑。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粉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辫。
她跑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被脚下的碎石绊倒。
但每次都堪堪稳住身形，继续朝前狂奔。
她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苏夜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怎么还有S级？”她沉声道。
蝶后每次苏醒，都会清空云城范围内所有S级以上生灵。
这是苍之子亲口说过的话，也是云城沦为死域的根本原因。
那么这头S级怪物，是从哪来的？
萧无尽盯着那头怪物，沉吟道：“新生的吧。”
苏夜瞬间明白过来。
蝶后沉睡期间，云城并非完全死寂。
那些在蝶后苏醒时侥幸存活下来的低阶怪物。
在蝶后沉睡的这段时间里，有可能成长、进化，突破到S级。
这头蜥蜴状的怪物，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要救吗？”萧无尽问。
苏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那女孩跑得很快。
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快得不可思议。
但和身后的S级怪物相比，依旧慢如蜗牛。
最多再跑五十米，就会被追上。
而那个方向，正是他们藏身的这片废墟。
女孩朝着他们跑来。
不是巧合，是这片区域唯一能跑的方向。
苏夜的大脑飞速运转。
救，有风险。
蝶后就在不远处沉睡，任何战斗都有可能惊醒它。
不救，那女孩必死无疑。
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着她嘴里叼着的那根棒棒糖。
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近乎麻木的求生欲——
忽然想起江城。
想起那些在末日初期，同样拼命奔跑的孩子。
甚至是自己的妹妹。
“苏夜。”
萧无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还是个孩子。”
苏夜看向他。
萧无尽的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死亡。
师妹的死，师门的覆灭，让他对这个世界早已麻木。
但看到这个孩子，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或许是因为，她还太小。
或许是因为，她嘴里那根棒棒糖。
或许只是——在仇恨和杀戮之外，他还想证明，自己还是个人。
苏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手，银白色的空间之力在指尖凝聚。
“只救这一个。”她道。
话音刚落，女孩已经跑进他们五十米范围内。
她看到了苏夜和萧无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她径直朝苏夜跑来，仿佛本能地知道，这个银发女人是唯一的生路。
身后的S级怪物越来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怪物张开巨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间——
苏夜抬手，虚空一抓！
银白色的光芒瞬间将女孩笼罩！
下一瞬，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怪物的巨口咬了个空，上下颚撞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它愣住了，浑浊的眼睛四处扫视，不明白到嘴的猎物怎么突然消失了。
数百米之外，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
银白色的光芒闪烁，女孩的身影凭空出现，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嘴里的棒棒糖，依旧叼着。
她走到女孩面前，低头看着她。
女孩抬起头，嘴里叼着棒棒糖，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苏夜。
没有害怕，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奇异的、见惯了世事的平静。
“谢谢。”
她含糊不清地说。
然后“啵”的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
“你们是外面来的吧？”
苏夜微微挑眉。
“你怎么知道？”
“云城没有你们这么厉害的人。”
女孩理所当然地说，“厉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
“我叫宁彩儿。”
她道，“彩色的彩，儿童的儿。”
苏夜看着她。
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镇定，完全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烂漫。
“你几岁？”
“十一岁。”宁彩儿道，“快十二岁了。”
萧无尽走过来，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目光复杂。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呢？”
宁彩儿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然后她道。
“我的父母已经没了。”
“我是出来找吃的。平时都有大人陪着，我就自己溜出来了。”
她说得很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苏夜和萧无尽都知道，在这座被蝶后统治的死城里，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外出意味着什么。
“你住在哪里？”苏夜问。
宁彩儿伸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边，地下。”
“和谁一起？”
“和联盟的人。”
“联盟？”
宁彩儿点点头，嘴里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
“黑桃A联盟。”
苏夜一愣。
黑桃A？
宁彩儿见她不理解，解释道。
“就是所有云城A级异能者组成的联盟啦。”
“因为我们大部分人都是A级或者A+，几个盟主又喜欢打扑克，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
她舔了舔棒棒糖，补充道。
“盟主也是A+，不过已经四级开发了，很厉害的。”
苏夜沉默了一瞬。
所有A级异能者组成的联盟？
在这座被蝶后统治的死城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云城的幸存者生态了。
那些跑不了的，不是等死。
他们在抱团，在求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座死城。
“你们不怕蝶后？”萧无尽问。
宁彩儿歪了歪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怕啊。怎么不怕。”
她道。
“但我们跑不了啊。只能躲着，等它睡着的时候出来找点吃的，找点物资。等它醒了，就躲回地下，祈祷它不要发现我们。”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夜看着她。
十一岁。
本该是上学的年纪，本该在教室里读书写字，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
此刻却在这座死城里，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生。
“你们……”
宁彩儿忽然开口，打量着苏夜和萧无尽。
“感觉比我们盟主还吓人。是S级吗？”
苏夜没有回答。
宁彩儿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眼睛微微睁大。
“哇。”
她轻声道，“真的是S级啊。”
然后她又问：
“你们不怕蝶母吗？”
蝶母。
这是云城幸存者对蝶后的称呼。
苏夜看向城中心那座古塔的方向。
七彩的光芒，依旧在塔顶缓缓流转，美丽而致命。
“怕。”
她淡淡道。
“但有些东西也是必须要面对的。”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宁彩儿。
“带我们去见你们盟主。”
宁彩儿眨了眨眼。
“你们要见盟主？为什么？”
苏夜没有解释。
只是道：“带路。”
宁彩儿看了她三秒。
然后“啵”的一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她道，“跟我来。”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废墟间穿行，灵活得像一只猫。
苏夜和萧无尽对视一眼，迈步跟上。
身后，那座古塔顶端的七彩光华，依旧静静地流转着，笼罩着这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