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路两边是一片一片的苞米地，齐腰那么高，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种过苞米，或者是村里生活干活儿，庄稼的长势如何都能看出来。
陈光荣从座位上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不敢相信自已看到的是真的。
“林北哥，”他转过头，看着林北，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确定的迟疑，“那些……是苞米地？”
林北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开回去。
“你原来不也是农村出身，不会连苞米都不认识了吧？”
陈光荣赶紧摇头，随后又快速点了点头。
“认识，当然认识！我就是没见过，这时候苞米能长这么高的。”
回过头又趴在车窗上看，嘴里念叨着，“从城里出来那会儿，路两边的苞米苗子才一两寸高，刚出土没多久，黄巴巴的。
你看看这边，都快长到肩膀了，用不了多久就该出穗、吐须子了，生豆芽都没长这么快的吧？”
林北心想这算得了什么，比这长得快的他见多了，空间里种菜，一天就能从种子到收获。
这点速度没啥好稀奇。
没打算跟陈光荣解释这些，说了他也未必信。
“等你安顿下来，我带你好好见识见识。”林北把车速放慢了些，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老金沟了。
“别看这里是在山沟里，但我可以跟你保证，留在这里，绝对比城里更有前途。”
卡车驶入村里，车速慢了下来。
林北没有把车开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村大队的方向驶去。
他本来打算带陈光荣回家的，可是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家里住的地方不够，东边偏房是娘跟小妹，西边是姜书勤，上房有秦月跟老婆高小娟。
如果是个女人还好说，男人的话肯定不行。
突然带个年轻男人回去，没地方睡不说，还得跟家里人解释这人是谁。
还没想好怎么跟娘说。
再说陈光荣跟大舅李兵之间，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相似。
万一让娘看见了，娘那个眼力，肯定能看出些什么来。
关于陈光荣的身份，打算暂时先瞒下来，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再说明。
卡车开进村大队的院子，停在空地上。
院子里，周建国正拿着一桶绿漆和一把刷子，给铁大门重新刷漆。
大门是老式的铁门，生了锈，漆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听见汽车的声音，周建国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是林北的车。
放下手里的刷子，在旁边的石头上，蹭了蹭手上的漆，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林北跳下来，陈光荣跟在后头。
周建国打量着陈光荣，歪着头，看了好几秒，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这是谁啊？我咋看着好像在哪见过？”
陈光荣认出了周建国，赶紧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周主任，您忘了？之前我来老金沟放过电影。”
周建国接过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眯着眼睛，盯着陈光荣又看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放映员，姓陈，对不对？”
陈光荣笑着点了点头：“对，对，就是我。陈光荣。”
上次陈光荣还不算放映员，只是个跟着老师傅的学徒，想要跟着多学点手艺。
结果那老师傅不干人事，啥活儿都让陈光荣去做，就是不教给他如何放映。
“怎么突然来老金沟了？是不是县里有任务，要给村里放电影了？”
陈光荣张了张嘴，刚要回答，林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十几米开外的墙根底下。
低声音，凑到陈光荣耳边嘀咕了几句。
陈光荣点了点头，从车上拿下自已的行李，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随后进入到了一间屋里，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周建国叼着烟，站在那儿，看着两人交头接耳，心里直犯嘀咕。
等林北走过来，他忍不住开口问：“你们俩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林北没急着回答，回头看了一眼陈光荣确认他没跟过来。
把周建国拉到更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周建国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
“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被雷劈了的震惊，“啊？啊？啊？”
林北抬起脚，在他小腿上轻轻踹了一下，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啊个屁啊！不知道还以为谁家的驴叫唤！”
周建国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说……那个小伙子，是老李的种？”
林北点了点头。
“真的假的？”周建国接着说道，“你没跟我开玩笑？”
林北叹了口气，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没有说太多细节。
只说了陈光荣是李兵的亲生儿子，他妈叫陈丽芬，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这孩子没着落，他不能不管。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实话这事儿确实有点突然的。
先前还跟李兵吹嘘，自已老婆早怀孕了一个月，到时候生孩子肯定早，能早当一个月的爹。
结果今天才知道，李兵儿子都这么大了，之前还跟别的女人好过。
说不上是佩服，还是该同情那个女人的遭遇。
“这要是让老李知道了，他那性子……还有他的老婆，好不容易才怀上，这要是捅出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林北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
大舅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比谁都重感情。
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他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
舅奶更不用说了，好不容易怀了孕，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这事儿要是让她知道了。
万一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没有公开。”正因为想到了这些，林北才做出这样的安排。
给这件事，一个慢慢接受的过程。
“先把他安顿在老金沟，让他适应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了，我再慢慢跟家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