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闷得人胸口发疼。
终于,老夫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间捻过一颗,“我思前想后,这家还是分了吧。”
“哐当!”大夫人刘氏手里的茶盏没拿稳,跌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开,吓了众人一跳。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又尖又急:“母亲!好端端的,为何要分家?这传出去,叫侯爷在朝中如何做人?叫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说着,眼圈是真红了,这次却不是为了作态,“一家人骨肉至亲,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岂不好?何必......”
“好?”老夫人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向大夫人刘氏。
“你告诉我,哪里好?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呢?曾经你们大房把着中馈,库里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少,入不敷出。前几日庄子上送来年例,我瞧着,连去年的一半都不到!各房的用度一减再减,这叫好?”
屋里的众人齐齐看向大夫人刘氏。
大夫人刘氏脸色一白,强辩道:“母亲明鉴,如今京城各家都是这样,开销大,进项少,媳妇、媳妇也是勉力支撑。”
“勉力支撑?”老夫人冷笑一声。
“支撑到公中的产业都快被你‘支撑’没了吗?我还没老糊涂!”
她不再看刘氏,目光转向二房和三房,“老二,老三,你们怎么说?”
二爷苏武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嘴唇嗫嚅了几下,看向自己的妻子王氏。
王氏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苏武这才低声道:“儿子听母亲的。”
三爷苏末放下茶杯,语气平静,话却不软,“母亲既然提了,儿子也觉得,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是古之常理。大哥袭着爵位,自有侯府的体面要维持。我们二房、三房,总不能一直靠着公中养活,分了家,各自奔各自的前程,倒也清净。”他这话,隐隐点出了长久以来资源分配不公的积怨。
“三弟!你这是什么话!”
苏侯爷终于开口,带着一家之主的沉怒,“父母在,不分家!这是孝道!母亲只是一时气话,你怎能顺着说?”
他又转向老夫人,撩袍跪下,“母亲,儿子知道您为家计忧心,是儿子无能。但分家之事,万万不可!请您收回成命!”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又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大儿媳,再看看明显松了口气的二房和一脸“早该如此”的三房,心头那股郁结之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个家,早就从根子上烂了,外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不容置喙的决然:“我意已决。不是来跟你们商量,是告知你们。这个家,必须分!”
“母亲!”大夫人刘氏凄厉地叫了一声,双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幸亏旁边的丫鬟手忙脚乱地扶住。
“夫人!”苏侯爷惊呼。
厅堂里顿时乱作一团。
老夫人看着眼前的混乱,握着佛珠的手,更紧了些。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分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侯府的每个角落。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可眼神交汇处,都藏着各种猜测和不安。
整个府邸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老夫人雷厉风行,既然话已出口,便不再拖延。她请来了族中两位年高德劭的老叔公,又点了朝中一位以刚正不阿着称、与老侯爷有旧交的致仕老翰林做见证。
查账,清点产业,一样样有条不紊地进行起来。
大夫人刘氏病了,躺在院子里不出门,中馈对牌账册倒是交了出来,只是交出来的时候,那账房先生捧着厚厚几大本册子,手都在发抖。
查账的地点设在府里最大的外书房。
连着三天,书房里的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间或夹杂着老叔公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和账房支支吾吾的回答。
苏侯爷脸色铁青地进出过几次,后来便称病不出了,只派了身边的长随听着。
三爷苏末则几乎日日都到,沉着脸坐在一旁监看。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第三天下午,算盘声停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两位老叔公和那位老翰林分坐两侧,脸色都难看至极。
苏侯爷也被请了来,坐在下首,面沉如水。二爷、三爷连同两位夫人也都在场。
负责主要核账的,是老夫人从自己嫁妆铺子里紧急调来的老账房,姓顾,跟了老夫人几十年,最是可靠。
顾账房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捧着一本摊开的总账和一叠单子,声音干涩地回禀:“老夫人,两位老太爷,侯爷,二位爷,公中的账目,初步核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念道:“现存现银一万五千二百两。城外良田八百亩,比五年前少了四百亩。东街、西市的十二间铺子,如今、如今只剩五间还在公中名下。库房里,老太爷在时收的那些古董字画,精品少了三成,补进去的多是赝品。另外还翻出这一叠东西。”
顾账房将手里那叠泛黄的纸张呈上去。
老夫人接过,只翻看了几张,手便剧烈地抖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单据,而是一张张当票,还有几份盖着官印、却明显是副本的田产、铺面转卖契书!当掉的东西,有赤金头面、翡翠摆件、名家字画;卖掉的田产铺面,正是账上缺失的那些!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位老叔公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翘起,“苏林!你是当家侯爷!你告诉我,这些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苏侯爷猛地站起身,冲到老夫人面前,抢过那些当票和契书翻看,越看脸色越白,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这......儿子不知,儿子实在不知啊!公中产业,一向是、是......。”
他猛地扭头,看向后院方向,眼中尽是惊怒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