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商路善缘
丁春秋事件解决后的第三天,晨光初露时分,我们的马车终于驶进了苏州城。
连续三日的颠簸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李莲花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撩开车帘向外望去——苏州城刚刚苏醒,早市的摊贩正在支起篷布,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起了短队,运河上货船缓缓驶过,船夫的号子悠长而辽远。
一切都显得那样安宁祥和,仿佛前些日子在星宿海经历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梦。
“终于回来了。”李莲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也望向窗外,“还是苏州好,连空气都是甜润的。”
我点点头,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按理说,陆青舟应该知道我们这几日回来,怎么不见他来接?书院那边莫非出了什么事?
马车拐进梨花巷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白墙黛瓦染成温暖的金色,巷子里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孩童在巷口踢毽子,清脆的笑声随着晚风飘来。
然而,当书院的门楼出现在视野中时,我们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心头一紧。
书院门前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足有三四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坐在自带的小凳上,有的倚墙而立,更多人则是满脸忧色地站在原地,不时有人掩口咳嗽。队伍从书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在这本该宁静的黄昏时分显得格外突兀。
陆青舟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一边登记一边安抚众人。他额头沁着细汗,月白色的儒衫袖口已经卷到了手肘,显然是忙活了许久。看到我们的马车,他眼睛骤然一亮,几乎是跑着迎了上来。
“师父!李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陆青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昨天开始,就陆续有人来找你们看病,今天更是越来越多,都说是什么‘时疫’……”
时疫?
这两个字让我和李莲花同时神色一凛。我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是同时跳下马车。
“详细说说情况。”我一边快步往医馆方向走,一边沉声问道。
陆青舟紧跟在侧,语速极快:“前天下午开始,陆续有病人上门求诊,症状都是发热、咳嗽、浑身乏力。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学生还以为是普通风寒,便按常规开了方子。但昨天一下子来了二十几个,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学生为他们一一诊脉,发现虽都是外感风寒之象,但脉象浮数而急,病情来势凶猛,绝非普通风寒可比。”
“你给他们开药了吗?”我追问。
“开了。”陆青舟从怀里掏出几张已经有些皱褶的药方,“都是清热解毒、祛风散寒的方子,银翘散加减。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今天早上,昨天来看病的那些人里,有三个病情突然加重,已经开始咳血了。”
咳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普通风寒的症状。
我们快步走进医馆。前厅里已经挤满了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病态的闷热感。几个医馆学徒正忙得团团转——小月正为一个老人量体温,阿福在倒热水,还有一个新来的学生在记录病人信息。见到我们回来,他们眼中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白大夫回来了!”
“李公子也回来了!”
“有救了,这下有救了……”
低语声在人群中传开,许多病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被我们摆手制止。
我立即开始检查病人。第一个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潮红如妆,呼吸急促如风箱。我伸手搭脉,指下触感滚烫,脉象浮数有力,如珠走盘。让她张口,舌质红绛,苔黄而干。
“发热几日了?除了咳嗽还有什么不适?”我问。
“昨、昨天开始的。”妇人声音嘶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咳一阵,“一开始觉得浑身发冷,盖两床被子都不顶用。后来就烧起来了,咳得胸口像要炸开似的疼……夜里根本睡不着。”
我又接连检查了几人,情况大同小异:高热不退,咳嗽剧烈,胸闷气短,严重者痰中带血丝。一个年轻汉子咳得弯腰蜷缩,痰盂里赫然有暗红色的血块。
李莲花也在另一侧检查病人,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当他检查到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时,眉头紧紧蹙起——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浅促,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这不是普通风寒。”李莲花检查完最后一个病人,声音低沉而严肃,“脉象浮数,舌红苔黄,高热咳血,这是典型的风温犯肺,热入营血之证。而且病势急骤,传染性强——是时疫无疑。”
“能治吗?”陆青舟紧张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能治,但需要大量药材。”我快速说道,“清热解毒、凉血散瘀的药材是关键——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黄芩、黄连、丹皮、赤芍……医馆的库存够吗?”
陆青舟脸色一白:“这些常用药材库存本就不多,前几日治普通风寒用掉了一批,昨天又用了一批,现在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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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李莲花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把所有库存清点清楚,列详细清单。缺什么,缺多少,马上报来。”
陆青舟领命匆匆而去。我和李莲花则立即投入救治工作。
“小月,去准备针灸用具。”
“阿福,把所有的艾条都找出来。”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医馆里迅速忙碌起来。问诊、切脉、开方、施针……我们像两个陀螺般转个不停。李莲花手法娴熟地为高热病人施以“大椎放血”,我则用银针为咳嗽剧烈的病人针刺“肺俞”“尺泽”等穴。药方一张张开出:银翘散合麻杏石甘汤加减,重症者加犀角地黄汤化裁。
忙碌到深夜,子时已过,才终于将第一批二十几个病人处理完毕。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夹杂着病人压抑的咳嗽声。几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揉着酸胀的手腕,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李莲花递过来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眼下也有着深深的阴影。
“明天会有更多病人。”我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时疫传播极快,一人染病,全家遭殃;一户有疫,一巷不安。若不能及时控制,整座苏州城都可能陷入危局。”
李莲花点头,目光沉静:“最麻烦的是药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通天医术,若无药可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一个个倒下。”
正说着,陆青舟拿着账本回来了。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师父,李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金银花只剩三斤二两,连翘两斤八两,板蓝根五斤余,黄芩四斤,黄连……只有半斤了。丹皮、赤芍这些辅药也不多。按照今天的用量,最多……最多撑三天。”
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时疫一旦爆发,病人数量会呈几何级数增长。三天时间,够做什么?
“苏州城里的其他药铺呢?”我强压心中焦虑问道。
“学生下午已经去问过了。”陆青舟苦笑,“仁心堂、济世堂、百草阁……全都缺货。这场时疫不止苏州有,听说杭州、扬州、金陵那边都出现了类似症状,江南各地的药材都被抢购一空了。而且……”他艰难地补充,“药材价格已经翻了三倍不止,就这样还买不到。”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病人偶尔的咳嗽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解决两个问题。”李莲花站起身,在厅内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修长,“第一,控制疫情扩散,防止更多人染病;第二,找到足够的药材,救治已病之人。”
我闭目沉思,前世的医学知识在脑中飞速运转。隔离传染源,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传染病防治的三原则,古今皆同。
“控制疫情不难。”我睁开眼,思路渐渐清晰,“将已发病的病人集中到书院隔离治疗,健康人做好防护——用棉布制作简易口罩,勤洗手,房间每日用醋熏蒸消毒。我们可以熬制预防汤剂,免费发放给附近居民。但药材……确实麻烦。”
“也许,”李莲花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们可以用逍遥派的商路。”
我一怔:“商路?”
“师父把客卿令牌交给你时,不是说过可以调动逍遥派在各地的暗桩和商号吗?”李莲花走到我面前,“逍遥派虽隐于世,但在江湖和商界都有布局,各地都有商号经营。我们可以通过商路,从药材产地直接采购。”
这倒是个绝处逢生的好办法。江南地区药材紧缺,但云南、四川、甘肃这些药材产地的供应应该还相对充足。
“青舟,去把周掌柜请来。”我立即吩咐,“现在就去,无论多晚。”
陆青舟应声而去。不过一刻钟,周掌柜便匆匆赶来了,身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听完我们的计划和困境,周掌柜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随即用力点头:“没问题!逍遥派在四川、云南、甘肃都有商号,专做药材生意。四川的川芎、黄连,云南的三七、茯苓,甘肃的当归、黄芪……这些地方应该还不缺货。我这就传信过去,让他们尽快调货发来苏州。”
“要快。”李莲花郑重叮嘱,“疫情不等人,每耽搁一天,都可能多几条人命。”
“放心,用最快的信鸽传信,三日之内消息必能到各地商号。”周掌柜说,“不过……”他面露难色,“药材从产地运到苏州,就算走最快的水路,顺长江而下,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按照时疫的发展速度,半个月后苏州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我问,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急切。
周掌柜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倒是有条近路——走长江水道,从四川泸州装货上大船,顺流直下,昼夜不停,三日可到江陵。在江陵换小船,走汉水入运河,再日夜兼程,船夫轮班摇橹,沿途只在必要处补充食水,绝不停靠。如此……十天应该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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