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陆研究院项目部的小办公室里,空气一下就紧了。
骆启山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离开了椅背,像是想站又不敢站。桌上的保温杯还冒着一点热气,那台黑色终端放在文件堆旁边,像一块压在他心口上的石头。
吴姐没坐。
她就站在桌前,手里夹着那两张纸。
一张是西南某省的基站漫游认证记录。
一张是许广河和“QS”的通信关系图。
骆启山看完第一张的时候,脸色就变了。等第二张拍到桌上,他嘴角都开始发干。
“骆副主任。”吴姐声音不高,“你要是还想说自己不认识许广河,那就别浪费彼此时间了。”
骆启山喉咙动了动,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我……我和许广河,工作上有联系,这个不奇怪。北陆研究院做项目,跟榆州铁路那边本来就有协同……”
“协同到用代号?”吴姐直接把话截断,“协同到不用工作号,不走公函,不走正式邮箱,拿备用卡联系?你拿我当新来的?”
骆启山被噎了一下,手下意识往桌边摸。
跟着吴姐进来的两个人一步没动,但眼神已经压住他。
吴姐低头看了眼那只手。
“别动手机,也别碰那台终端。你敢碰一下,今天这性质就又不一样了。”
骆启山那只手立刻停住。
他不是韩成业那种人, 也不是宋学文。
他心里有盘算,但骨头没那么硬。真让他和巡视组、国安、铁路公安几条线的实证撞在一起,他第一反应不是顶,是找缝。
问题是,吴姐没给他留缝。
耳机里,小马低声说了一句:“叶姐,能听清。”
北川控制室里,叶秋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在纸上记。
林风坐在旁边,手里没拿笔,只安静听。
吴姐在那边继续施压。
“我不跟你绕。两个问题。第一,你这台终端昨晚为什么接西南链路。第二,你在这条线上到底是干什么的。”
骆启山咽了口唾沫,还是想先保自己。
“终端是研究院配的,我……我只是项目使用,具体技术链路不是我负责。”
吴姐笑了一声,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说的是实话。”骆启山忙接,“我只是项目部副主任,技术上的事真不是我拍板……”
“你不是拍板的。”吴姐点头,“这我知道。”
她把第三份材料从包里抽出来,摊开。
是北陆研究院近一年项目协调流转表,红笔圈满了名字。
“你不拍板。你负责落地。设备怎么走,谁去沟通,哪个单子先做,哪笔钱怎么拆,哪个协调函先递,哪个会议纪要先发,全是你在串。你嘴上不挂‘决策’,手底下却把每个环都摸过一遍。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懂?”
骆启山脸皮抽了抽。
这回他没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这话太准。
吴姐继续盯着他:“韩成业能在雪线站把事做起来,是因为前头有人把路替他铺平。你就是铺路的人之一。到现在了还装,你想替谁挡?”
听到“韩成业”三个字,骆启山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这一下,吴姐看见了。
北川那边,叶秋也看见了。
林风终于开口,对着终端说了一句:“他还不知道韩成业已经到什么程度。”
叶秋轻轻点头,压低声音传过去:“吴姐,继续压‘他被留在榆州擦屁股’这个点。”
吴姐耳机里收到后,没有直接重复,而是换了种更扎心的说法。
她往前走了半步,压住桌沿。
“骆启山,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北线收尾那个不重要的人?”
骆启山抬头,嘴唇动了动。
吴姐没给他答的机会。
“你错了。你不是不重要,你是被留下来的那个。”
这句话像是一下戳进去了。
骆启山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什么意思……”他声音发虚。
“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吴姐冷冷看着他,“雪线站昨晚出这么大事,终端还在你手里。西南链路昨晚短时接入,今天早上你还试着唤醒一次。你以为你在补联?你在替别人收尾。你上面的人要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会把这种活留给你?”
骆启山呼吸一下快了起来。
他明显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
可话堵在嗓子里,没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他昨晚确实是在补线。
而且是在不知道韩成业到底什么状态的前提下,拿着那台终端帮人兜底。
这活儿,往好听了说是协同。
往难听了说,就是谁跑不掉,谁留下擦。
吴姐看他这反应,心里就有底了。
这种人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以为站在局里,结果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局里那块用完就扔的垫脚石。
她没再猛压,而是故意把语气放缓了一点。
“你现在还有个机会。别替别人把最后这口锅背死。”
骆启山沉默了十几秒。
屋里没人催。
门外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气声。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漫游认证记录,又看了看那张通信关系图,最后目光还是落回那台黑色终端上。
那眼神,不是舍不得设备。
是知道自己栽在这东西上了。
“我……”他开口,声音很干,“我确实跟许广河联系过。”
吴姐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骆启山舔了下嘴唇。
“但我不是总指挥。我就是负责项目协调……研究院的课题落地,很多事要找地方配合,铁路那边也好,能源口也好,都是这么接的。”
“继续。”吴姐道。
“许广河那边,一开始就是正常对接。后来韩老师……韩成业那边说,有些口子不能走明面,要压缩流程,我才换了备用卡。”
“哪种流程?”吴姐抓得很准。
骆启山避了一下视线。
“设备调拨,测试窗口,临时协调单……有时候还包括一些过站认证。”
“过什么站?”
骆启山咬了咬牙,知道已经漏了口,再缩回去只会更难看。
“能源和物流节点。”
吴姐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
“具体点。”
“就是……有些项目做模拟测试,不可能一直在一个点上跑,要过不同区段,不同控制口。”骆启山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研究院那边需要做验证,许广河那边有时就要腾窗口。”
北川控制室里,小马听到这句,忍不住骂了一声。
“妈的,他这就是承认腾口子了。”
老钱在旁边也跟着骂:“狗东西,还真是一路货。”
林风抬了下手,示意先别插。
吴姐那边没打断,而是让骆启山继续把话说完整。
“你说的这些,和西南有什么关系?”
骆启山下意识就想摇头。
“我没去过西南。”
“我问的不是你去没去。”吴姐盯着他,“我问的是,这台终端为什么能接西南链路。”
骆启山额头都出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吴姐看着他,忽然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小马刚刚整理出来的今早七点四十七那次唤醒尝试记录。
“你再说你不懂,我就把这张直接送纪委和国安联合笔录上去。到那时候,你就别想讲什么‘只是协调’了。”
骆启山看到新证据,手一下抖了。
“你们……你们连这个都拉出来了?”
“你以为呢?”吴姐语气很淡,“你现在手里抓的不是研究院的项目机,是一条已经暴露的外链终端。你每多碰一次,自己就多挖一铲土。”
骆启山眼里的侥幸,终于一点点碎了。
他低着头,声音发闷。
“那不是普通链路。”
吴姐眼神一凝。
“往下说。”
“它是分区唤醒口。”骆启山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泄了口气,“不是直接连某个点。它连的是一段预置回路。”
这话一出,北川控制室里瞬间安静。
叶秋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林风。
林风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吴姐抓住这句,稳住节奏,继续往下带。
“你嘴里的回路,是一个点,还是多点串起来的能力链?”
骆启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保最后一点。
“我说了,你们能保我吗?”
这话一出来,吴姐心里反而更稳。
开始谈保,说明心理防线已经塌了一半。
她没有满口答应,而是把话说得很规矩。
“该你争取的,会给你记。前提是你交出来的东西值。”
骆启山闭了闭眼。
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认命了,声音低下去。
“西南……不是一个点。”
吴姐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插嘴抢话。
骆启山继续道:“是一条线。准确说,是三部分拼起来的一段区域能力链。”
叶秋记得飞快。
林风则直接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吴姐问:“哪三部分?”
骆启山咽了口气,像是怕自己说错。
“第一段,是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第二段,是一家做新能源云平台的民营公司。第三段,是一条挂扶贫项目名义做的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吴姐一下就抓住重点。
“你再说一遍。慢点。”
骆启山不敢乱了,只能一句一句重复。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新能源云平台公司。”
“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吴姐一边听,一边把这三条飞快记下,然后继续追。
“这三段怎么拼?”
骆启山吸了口气,索性说开了。
“单拆开看,它们都正常。小水电那边做调度模拟,说是为了山区防灾和本地电网韧性。云平台那边负责数据接入和能效统管,对外叫数字化赋能。储能工程那边,挂的是跨省帮扶和能源改造,手续也都是齐的。”
“可要是把这三段打通。”骆启山说到这儿,声音都轻了,“它们就能形成一个新的区域入口。”
吴姐盯着他:“入口干什么用?”
“接能力。”骆启山低声道,“接那些原本不该落在那里的能力。”
“比如?”
骆启山嘴唇发干:“调度模拟、入口认证、局部挂载……再往后我就不全知道了。韩成业防得严,很多东西只让项目组按段做。”
这话很符合他的人设。
他知道不少,但确实不是最顶层。
他做的是衔接,不是总控。
吴姐没有急着全盘追问,而是先确认另一个最现实的点。
“那家新能源云平台,叫什么?”
骆启山报了个名字。
吴姐听完,立刻看向旁边那人,示意记下。
北川那边,小马已经啪啦啪啦敲上了键盘。
没几秒,他就骂了一句。
“靠,吴姐,找到了。背后股东里有复兴系残余资金池尾款!”
林风眼神一沉。
这就对上了。
黄复兴那条线虽然明面上被端了,但一些散出去的资金尾巴一直没清干净。
如果那家云平台背后有复兴系残余资金,那“深渊”根本不是换战场。
是一路在打组合拳。
金融、能源、技术,从来没拆开过。
叶秋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从来不是分开布局,是一张网。”
林风点了点头,目光却还盯着屏幕上的骆启山。
吴姐继续压问:“跨省储能改造工程,谁批的?”
骆启山摇头:“我只接项目材料和协调表,正式批复走的是另一条口。我知道有这个工程,但不碰最终签发。”
“山区小水电呢?”
“那边是地方项目改造名义,研究院只做顾问建议。”
“你负责什么?”
“节点串接,材料递交,窗口协调,数据测试前的环境确认。”骆启山说到这儿,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我知道它们能拼起来,但我真的不是总控。我连西南完整地图都没见过。”
吴姐冷冷看着他:“你现在跟我讲自己不是总控,已经晚了。你手里那台终端,就是证据。你不总控,也是在给总控送刀。”
骆启山一下低下头,不吭声了。
这不是不服,是认了。
吴姐没有再猛追,因为她心里明白,这一轮能把“西南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三段式回路”掏出来,已经够值了。
再往下硬压,容易把人压死。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示意把终端收起来。
骆启山一看那台东西要被拿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拦。
因为他清楚,那玩意儿现在已经不是工具,是证物。
北川控制室里,小马还在继续往下顺股权。
“云平台这边资金我继续扒。复兴系尾款只是表层,里面还套了两层代持。”
“扒。”林风只说了一个字。
叶秋这边已经把三段结构完整写下来了。
她抬头看向林风。
“西南这条比北线散得多。”
“嗯。”林风应了一声。
“要是韩成业说‘那边比北线好做’,现在就说得通了。”叶秋继续道,“北线是抢库、抢站、抢调度,抓住一个点就能把整条链拽出来。西南不是。它拆成三段,谁看都像正常项目。”
林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新能源云平台,跨省储能改造工程。
单看都不扎眼,拼起来才是入口。
这比北线更阴。因为北线动一动,铁路和电煤保供立刻能感觉到。
西南这种拆法,前期看着只是项目叠项目,等你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能力已经挂上去了。
屏幕里,吴姐收了材料,重新看向骆启山。
“最后一个问题。”
骆启山抬头,脸色灰败。
“你昨晚和今早两次补联,是在接哪一段?”
骆启山停了两秒,还是说了。
“云平台。”
北川这边,几个人眼神同时一动。
果然。
中间那一段,最像总阀门。
它一头接小水电模拟,一头接储能工程,对外又披着数字化平台的皮。
吴姐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再深的点,骆启山现在未必能讲准。
但方向已经出来了。
她把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收好,声音恢复成了公事公办。
“骆启山,你刚才说的内容,会进入正式笔录。你后面要不要继续配合,自己想清楚。别等别人把你彻底卖干净了,你才想起来给自己找路。”
骆启山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韩成业……是不是已经全交了?”
吴姐没正面答,只淡淡回了句。
“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别人交没交,是你自己还有多少可交。”
这话一落,骆启山整个人像是又矮了一截。
屏幕另一头,小马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成了。”
叶秋合上笔记本,也缓缓吐了口气。
她看向林风。
“西南不是点,是三段回路。云平台在中间。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应该还没完全点透。”
林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沉着。
北线这边,雪线站刚掐灭。
西南那边,却已经能看见火头了。
而且这火,不在明面上。
它在水里,在云里,在工程名字里。
过了几秒,他回过头,对着终端那边说了一句。
“吴姐,人先别往大系统送,单独看住。终端和口供第一时间做双份备份。”
“明白。”吴姐答应得很利索。
“骆启山这条线,你们继续往下理,但别急着铺太开。先锁云平台,再带地方项目。”
“好。”
视频没再多说,很快断开。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钱先开口:“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云平台,还是储能工程?”
林风看着桌上叶秋刚写下来的三条,手指在第一条上点了点。
山区小水电调度模拟节点。
“先不去云平台。”他说。
叶秋抬头:“你还是觉得韩成业那句火在水里最要紧?”
“不是觉得。”林风声音很稳,“是现在只有这条最值钱。云平台是中段,储能工程是尾段。可真要起火,火头一定不是从最像数据中心的地方冒出来。”
老钱听懂了,咧嘴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拿一堆正经项目套壳,想把人往错地方引。”
“所以更不能先看最像的。”林风道。
叶秋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最上面又写下一行:
先看水。
她写完,抬头看着林风。
“那西南那边,先盯山区小水电集中的地方?”
“对。”林风点头,“先找到火在水里到底怎么烧起来,后面两段才看得明白。”
屋里没人再说话。
大家都知道,北线这场仗算是打明了。
而西南,不一样。
那不是一座站,一台库,一条重载线。
那是一张散开的网。
而他们现在,才刚摸到第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