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没入皇城的万家灯火中。

    皇宫就在皇城中心，离住处不算远。步行约一刻钟，便到了宫门外。朱红的高墙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墙头每隔十丈就悬着一盏宫灯，把整片宫墙映得灯火通明。

    宫门前，侍卫早已等候多时。看见两人，立即上前行礼：“云大师，凌道友，请随我来。”

    云逸点头，和凌墨并肩跟着侍卫穿过宫门。

    门内是长长的宫道，青石板铺地，两侧立着石灯。灯里燃的是特制的鲸油，光线柔和明亮，把宫道照得如同白昼。每隔几步就有侍卫站立，穿着统一的甲胄，气息沉凝，竟都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还有喧哗的人声。转过一个弯，一座恢弘的大殿出现在眼前。

    大殿飞檐斗拱，琉璃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殿门大开，里面灯火辉煌，人影绰绰，香气、酒气、还有各种高阶修士身上特有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到了。”侍卫停在殿门外，躬身行礼，“二位请。”

    云逸深吸一口气，和凌墨对视一眼，然后抬步走进大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数十张紫檀木长桌呈扇形排列，每张桌后都坐着人——有穿着官服的朝臣，有身着各色服饰的宗门代表，还有气息强大的散修。大殿正前方是高台，台上只摆了一张雕龙金椅，此刻还空着。金椅两侧各设三席，首席裁判和严大师等几位评委已经坐在那里。

    云逸和凌墨一进来，殿内的喧哗声就小了些。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算计的……什么样的都有。云逸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朝着自己的位置走去——他的位置在评委席旁边，单独设了一桌，以示特殊。

    凌墨的位置在他身后三步处，也是单独设席。这个安排很巧妙，既体现了对凌墨的尊重，又让两人离得不远不近，既有关联又保持适当距离。

    两人刚坐下，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

    是个中年修士，穿着锦绣长袍，面白无须，笑容满面：“云大师，久仰大名。在下是中州万宝楼掌柜，姓陈。今日得见大师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云逸起身还礼：“陈掌柜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陈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师那炉涅盘丹，当真是惊世之作。不知大师可有意出售？万宝楼愿以最高价收购，或者……以物易物也可。”

    这话说得直接，但语气诚恳，不让人反感。云逸微笑摇头：“抱歉，涅盘丹晚辈自有用处，暂不出售。”

    “理解理解。”陈掌柜也不纠缠，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帖递上，“那日后大师若有什么需要，或者想出售其他丹药，随时可来万宝楼。本楼必定给大师最优惠的待遇。”

    云逸接过名帖：“多谢。”

    陈掌柜刚走，又有人过来。

    这次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但气息浑厚，竟是个元婴期的高手：“云小友，老朽是北境寒冰谷长老。听闻小友丹道造诣精深，我寒冰谷愿以客卿长老之位相邀，每年供奉三十万上品灵石，外加谷中所有丹道典籍任小友翻阅。”

    这个条件比万宝楼更诱人。

    但云逸依旧微笑摇头：“前辈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晚辈志在游历四方，无法久留一地，还请见谅。”

    老者也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可惜，可惜。”然后也递上一份信物，“小友若日后路过北境，可来寒冰谷做客。”

    “一定。”

    一波接一波的人过来敬酒、攀谈、递名帖、送信物。有宗门，有世家，有商会，甚至还有几个小国的使臣。云逸应对得体，既不冷落谁，也不承诺什么，态度温和但坚定。

    凌墨一直坐在后面，安静地看着。有人想绕过云逸直接找他搭话，他只是冷冷扫一眼，那些人就讪讪退开了。有人敬酒，他举杯示意，但从不喝——酒杯举到唇边，酒液就会无声无息地蒸发，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这是剑修的灵力外放，无声的拒绝。

    几次之后，就没人敢来打扰他了。

    云逸应付完又一波人，坐下时轻轻吐了口气。凌墨适时递过一杯清茶，云逸接过，小口啜饮，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瞬间抚平了喉咙的干涩。

    “累吗？”凌墨低声问。

    “还好。”云逸侧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就是嘴皮子有点干。”

    凌墨的嘴角微微上扬，又给他续了杯茶。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起身，面向殿门方向。云逸和凌墨也站起来，随着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一队侍卫开道，接着是太监宫女，最后是四名宦官抬着一顶明黄色的小轿。轿子落地，帘子掀开，一位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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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阙皇帝，慕容霆。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威严，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自带一股王者之气。虽然刻意收敛了修为，但云逸能感觉到，这位皇帝至少是化神期的修为。

    皇帝走到高台前，登上台阶，在金椅上坐下。

    “平身。”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云逸身上。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哪位是云逸？”

    云逸起身，躬身行礼：“晚辈云逸，见过陛下。”

    “抬起头来。”

    云逸抬头，对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但云逸不躲不闪，坦然相对。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果然是少年英才。丹云现世，涅盘丹成——朕虽不通丹道，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抬手，旁边一名太监立即捧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卷玉简，一块令牌，还有一只玉盒。

    “这是朕给你的赏赐。”皇帝说，“玉简中记载的是皇室珍藏的几种上古丹方残卷，令牌可自由出入皇室藏经阁，至于这玉盒里……”

    他顿了顿，看向云逸：“是一株‘九转还魂草’，可炼制八品丹药。朕听闻你炼丹时耗尽了灵力，经脉有损，这株灵草或许对你有用。”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上古丹方残卷！皇室藏经阁自由出入！九转还魂草！

    这三样赏赐，任意一样都足以让元婴期修士心动，更何况是三样齐给！

    皇帝这是要下血本拉拢云逸啊。

    云逸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躬身行礼：“陛下厚赐，晚辈惶恐。但这赏赐太重，晚辈……”

    “收下。”皇帝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丹云现世，为皇城增光，也为天阙皇朝增光。朕赏你，不只是为你，也是为天下丹师立个榜样——只要你有真本事，皇室就不会亏待你。”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赏赐，又抬高了云逸的地位，还彰显了皇室的胸襟。

    云逸沉默了两秒，然后深深一礼：“晚辈……谢陛下恩典。”

    太监将托盘送到云逸桌前。云逸接过，能感觉到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举杯：“今日庆功宴，诸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宫女们端着美酒佳肴穿梭席间。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些，但云逸这边依旧热闹——赏赐之后，来攀谈的人更多了。

    慕容昭作为皇子，一直在席间应酬。他端着酒杯，和这个大臣寒暄几句，和那个宗主碰碰杯，脸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容，举止优雅得体。

    但云逸注意到，他每次经过自己这边时，脚步都会微微一顿，眼神也会飘过来。两人目光偶尔交汇，慕容昭会对他微微一笑，笑容依旧风度翩翩，但云逸能看出来，那笑容背后有一丝掩不住的落寞。

    有一次，慕容昭被几位大臣围住敬酒，脱不开身。云逸这边刚好没人，他趁机侧头对凌墨低声说：“慕容昭他……”

    “我知道。”凌墨说，声音很平，“他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

    “眼神。”凌墨看着远处的慕容昭，“他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云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慕容昭也看过来，两人对视，慕容昭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喝完，他放下酒杯，转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再没往这边看。

    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慕容昭看他的眼神，有欣赏，有渴望，有想把他留在身边的执着。但现在，那些情绪淡了，只剩下纯粹的欣赏和……释然。

    他放下了。

    云逸轻轻吐了口气，心里有点复杂——有点轻松，也有点淡淡的歉疚。但很快，他就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勉强。慕容昭能放下，对谁都好。

    “云小友。”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云逸转头，看见严大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表情有些别扭。

    “严前辈。”云逸起身。

    “坐，坐。”严大师摆手，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他看了看云逸，又看了看桌上的赏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夫……是来道歉的。”

    云逸愣了一下：“前辈何出此言？”

    “之前在大典上，老夫对你多有刁难，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严大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惭愧，“现在想来，是老夫固步自封，眼界太窄。你的丹道，确实有独到之处，老夫……服了。”

    他说完，举起酒杯：“这杯酒，算是赔罪。”

    云逸连忙举杯：“前辈言重了。学术之争，本就正常。晚辈也有很多地方要向前辈学习。”

    严大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碰了碰云逸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放下酒杯，拍了拍云逸的肩膀：“后生可畏啊。丹道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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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云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感慨。能让严大师这样骄傲的人低头认错，不容易。这说明，他的丹道，真的被认可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皇帝再次开口。

    这次他是对着云逸说的：“云逸。”

    “晚辈在。”

    “朕有个提议。”皇帝说，“皇室丹道学院如今缺一位荣誉院长。这个职位不要求常驻，只需偶尔来授课讲学，分享心得。不知……你可愿考虑？”

    殿内又安静了。

    荣誉院长！

    这个职位比客卿长老更尊贵，比首席丹师更自由。它代表的不只是地位，更是一种认可——皇室认可云逸在丹道上的成就，愿意把他推上神坛，作为丹道学院的象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云逸身上。

    云逸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也能感觉到身旁凌墨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躬身行礼：“陛下厚爱，晚辈惶恐。只是此事重大，晚辈需慎重考虑，还望陛下见谅。”

    他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留了余地。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朕给你时间考虑。皇室不会强求，但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陛下。”

    云逸坐下时，手心有些湿。

    凌墨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稳，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云逸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心里滚烫。

    荣誉院长。

    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他知道，他不能答应。

    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答应，就等于和皇室绑在了一起，以后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且……凌墨不会喜欢。

    他侧头看了看凌墨。

    凌墨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云逸能看懂那里面的意思——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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