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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4章 收了一个小徒弟
    风声、云海、以及一览无余的空旷,让他觉得比在人多处更加自在。

    此刻,他并未练剑,只是静立在石台边缘,望着远处翻涌奔腾、仿佛没有尽头的云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影孤直,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还有看守弟子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催促声:“快点!顾师兄就在前面,只有一炷香时间,说完赶紧走!”

    顾惊澜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脚步声,也感知到了那陌生的、微弱且紊乱的气息靠近。但他不在意。

    这宗门里,总有些无关紧要的人,会因各种理由找来。他通常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脚步声在距离他数丈外停下。然后,是看守弟子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顾、顾师兄,丹堂弟子叶清雪,说是有关于夏长老的要事,必须当面禀告师兄。徐长老特准她来此……”

    顾惊澜依旧望着云海,仿佛没听见。

    看守弟子有些尴尬,又不敢催促,只好退到一旁,盯着叶清雪,示意她赶紧说话。

    叶清雪站在顾惊澜身后,看着他挺拔却冰冷的背影,距离不过数丈,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山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也吹得她眼眶酸涩。一路强撑的勇气,在真正面对这张毫无表情的侧脸时,几乎瞬间溃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连日来的恐惧、委屈、绝望,以及此刻面对这唯一可能之“希望”时的卑微与忐忑,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未语,泪先流。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抬起手,徒劳地想擦拭,却越擦越多。身体因为哭泣和寒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顾、顾师兄……”她终于哽咽着,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是叶清雪……丹堂的叶清雪……我、我被冤枉了……是林修远……他陷害我偷了凝金丹……我没有……真的没有……求你……信我……”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满腹的冤屈和绝望倾倒出来。她甚至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顾惊澜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那抹冰冷白衣的刹那——

    顾惊澜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从容。目光,从翻涌的云海,移到了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身形摇摇欲坠的女子脸上。

    那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此刻被泪水浸透,显得狼狈而脆弱。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

    顾惊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怜悯,而是被打扰的不耐,以及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张脸,他有点印象。是那个在竹林小径上,见到他就吓得摔了书的女弟子。也是后来在主峰山道上,与林修远站在一起的……似乎是叫叶清雪?

    林修远的未婚妻。

    他记得,似乎前阵子宗门里还传过他们定亲的消息。怎么现在,又跑来哭诉被林修远陷害?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并未激起任何波澜。与他无关。别人的情爱纠葛,阴谋陷害,在他看来,与这山间的风,天上的云,并无区别,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甚至没有仔细去听她颠三倒四的哭诉内容。凝金丹?盗窃?陷害?

    “何事?”他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叶清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上顾惊澜那双过分漆黑、也过分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反应——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探究,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疑惑或好奇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仿佛她刚才那番声嘶力竭的哭诉,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留不下一丝痕迹。

    叶清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比这石台下的深渊更加冰冷黑暗。他不信。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就在她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绝望即将将她吞噬的瞬间,顾惊澜的目光,却倏地越过了她,看向了她的身后。

    那原本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漆黑眼眸,在转向她身后方向的刹那,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拂过,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柔光。连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都仿佛在瞬间柔和了几分。

    叶清雪怔住了,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

    石台通往山下的小径上,夏音禾正缓步走来。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裙,外罩了件挡风的素色披风,手里似乎还提着个小食盒。山风有些大,吹得她发丝微乱,她抬手拢了拢,目光抬起,恰好与顾惊澜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然后,她对着顾惊澜,很自然地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怎么在这儿?这人是谁?

    顾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夏音禾无声的询问,但他的目光,已经全然被那道青色的身影吸引。他甚至不再看叶清雪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突然闯入的背景板,此刻已完成了“背景”的使命,可以彻底忽略。

    他抬步,径直从僵立原地的叶清雪身边走过,朝着夏音禾迎了上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目标明确的专注。

    “师尊。”他走到夏音禾面前,声音依旧不高,但方才面对叶清雪时的那种冰冷漠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硬、却绝无敷衍的认真,“您怎么来了?风大。”

    夏音禾将手里的小食盒递给他:“山下坊市新出的栗子糕,想着你或许还没用饭,顺路带过来。这位是?”她的目光,终于落回了仍呆立在不远处、面色惨白如鬼的叶清雪身上,带着些许礼貌性的疑惑。

    顾惊澜接过食盒,看也没看叶清雪那边,只淡淡道:“不认识。说是丹堂弟子,有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路上有块石头”。

    不认识。

    有事。

    六个字,轻描淡写,将他与叶清雪之间划下了清晰无比的界限。也将叶清雪那满腔的冤屈、绝望和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彻底碾碎,踩入尘埃。

    叶清雪站在那里,看着顾惊澜自然而然地接过夏音禾递来的食盒,看着他微微侧身,似乎想为夏音禾挡去一些山风,看着他那双曾让她恐惧至深、此刻却只盛满另一人身影的眼睛。

    咫尺,天涯。

    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话,所有的委屈、辩解、哀求,都被这简短的对话和顾惊澜那全然漠然的态度,死死堵在了喉咙里,哽得她心脏抽痛,几乎窒息。

    他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遭遇了什么,不在乎她是否被冤枉。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那个提着栗子糕、缓步走来的青色身影,值得他投去全部的注意力,和那片刻的柔和。

    曾几何时,那份让她避之不及的、偏执到令人恐惧的专注,是她唾手可得(虽然她并不想要)的东西。而这一世,她拼命逃离,却发现自己连得到他一丝一毫注意的资格,都已失去。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前世是孽,是强求。今生是陌路,是尘埃。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甚至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哭了,只是呆呆地站着,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夏音禾看了看顾惊澜,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少女,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再多问,只是对顾惊澜道:“既然有事,你先处理。栗子糕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顾惊澜立刻道。

    “不用,几步路。”夏音禾摆摆手,又看了叶清雪一眼,对顾惊澜道,“若这位师侄真有难处,你……看着处理吧。别耽搁太久。”

    说完,她转身,沿着来路,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

    顾惊澜目送夏音禾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他拎着食盒,转身,重新看向叶清雪。

    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漠然,甚至比刚才更添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你还有事?”他问,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叶清雪嘴唇哆嗦着,看着他那双再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喉咙里一声极其轻微、破碎的哽咽。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顾惊澜,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山下跑去。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背影仓皇,像只被彻底击溃、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

    那名看守弟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顾惊澜,见他毫无表示,连忙追了上去。

    石台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山风,依旧呼啸。

    顾惊澜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看手中还带着余温的食盒,又抬眼,望了一眼夏音禾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走到石台边,打开食盒,捏起一块尚温软的栗子糕,放入口中。

    香甜软糯,是他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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