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山深处,云雾常年不散。
三间茅屋依山而建,门前几株老松,石桌石凳打磨得光滑,是许负隐世四百余年的居所。
这日清晨,许负坐在石桌前,掌心平置着那枚八卦玉玦。
玉玦温润,表面的八卦纹路在晨光中隐约流转。
她闭目凝神,气息与玉玦相融,眼前渐渐浮现出零碎的画面:
洛水岸边,龟裂的田地上,骨瘦如柴的农人跪在地上,双手刨着干土,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哀求;
夏都宫殿内,酒池肉林绵延数丈,男女嬉笑打闹,杯盘狼藉间,有人醉倒在地,被侍者拖拽着扔出殿外;
某个村落,身着铠甲的兵卒挥着皮鞭,驱赶着哭嚎的百姓,抢夺他们手中仅存的粮袋。
这些画面断断续续,已在玉玦中显现月余。
许负眉头微蹙,正欲细探,掌心的玉玦突然剧烈发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木炭。
她猛地睁眼,玉玦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汇聚成一幅清晰的景象——
宫殿广场上,一名赤膊汉子被铁链绑在铜柱上,铜柱下方,炭火熊熊燃烧,热浪几乎要冲破画面。
旁边几名狱卒手持皮鞭,脸上带着狞笑。其中一人扬鞭抽打在汉子身上,嘶吼道:“桀王有令,抗税者皆如此例!再敢抱怨,便让你化为焦炭!”
汉子痛得浑身抽搐,却仍仰头大骂:“夏桀无道!天必诛之!”
狱卒被激怒,猛地将手中的火把凑近铜柱。
火光中,汉子的皮肤渐渐焦黑,惨叫声撕心裂肺。
画面骤然破碎,玉玦的温度却丝毫未减,烫得许负指尖发麻。
她起身走到崖边,山下雾霭沉沉,遮蔽了远方的城池。
许负望着雾霭,低声自语:“四百三十七年了,自启传位太康,到如今夏桀在位,这玉玦从未如此剧烈反应。”
隐世之初,启退位传子太康,许负便知夏朝气数已埋下隐患。
那时她向启请辞,启再三挽留,许负只道:
“天下初定,然人心易变,臣愿隐于山林,以八卦玉玦监察国运,若有异动,必出山相助。”
启无奈,只得应允,赐她黄金百两,许她随时入宫。
可太康继位后,沉迷狩猎,数月不问朝政。
玉玦曾显现他追逐猎物的画面,许负几次欲出山劝谏,却见玉玦纹路平稳,知是天道轮回,非人力可轻易改变。
果不其然,太康狩猎在外,被有穷氏首领后羿趁机夺了国,史称“太康失国”。
此后,玉玦便成了许负观察夏朝更迭的窗口。
仲康继位,力图复兴,却体弱多病,在位不久便病逝;
相即位后,后羿被家臣寒浞所杀,寒浞派人追杀相,相死于乱军之中,玉玦曾传来他临终前的呐喊:
“吾儿少康,必复夏室!”
许负曾下山,暗中寻访,在有仍氏部落找到了年幼的少康。
那时少康虽年幼,却已显露英气。许负以普通老者的身份,教他读书识字,传授他八卦中的谋略之道。
少康长大成人后,集结夏部遗民,起兵讨伐寒浞,最终复国,史称“少康中兴”。
少康在位时,天下太平,玉玦温润平和,许负便重返云梦山。
之后的杼、槐、芒、泄、不降、扃、廑几位帝王,虽有贤愚之分,却都未酿成大错,夏朝国力虽有起伏,却也安稳传承。
直到孔甲继位,沉迷鬼神之事,荒废朝政,玉玦开始出现微弱的异动,显现出百姓流离失所的画面。
许负虽忧心,却见玉玦未有强烈警示,便按兵不动。
孔甲死后,皋、发相继继位,短短数年,夏朝国力日渐衰弱,而玉玦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
如今,夏桀在位,玉玦的异动达到了顶峰。
“禹王当年治水,曾言人心之恶,胜于洪水。太平盛世终有尽时,这‘尽时’,怕是真的到了。”许负喃喃道。
三日前,玉玦曾在她掌心显现一行小字:“癸亥年,三星聚井,东方有王气。”
许负掐指推算,今岁正是癸亥年。三星聚井,乃改朝换代之兆,而这东方的王气,又指向何人?
正思索间,玉玦突然再次发烫,这次却没有显现画面,而是传来一阵清晰的对话声。
“大王,东方商部日益强盛,汤广施仁政,收拢人心,恐对我夏朝不利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带着焦急。
“哼,小小商汤,也敢与寡人抗衡?”
另一个狂妄的声音响起,正是夏桀,“寡人乃天子,天命所归!汤若敢反,寡人便率大军,踏平商部,将他煮成肉汤!”
“可是大王,如今百姓怨声载道,各地诸侯也多有不满,商汤若起兵,怕是会一呼百应啊!”
“不满又如何?”夏桀的声音带着不屑,“寡人有妹喜相伴,有酒池肉林,有炮烙之刑,谁敢不服?明日起,加重天下赋税,粮草充足,何惧商汤?”
对话声消失,玉玦的温度渐渐回落,却仍带着一股戾气。
许负脸色凝重,转身回屋收拾行囊。
她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几件粗布衣、一个装满草药的药囊、一套占卜用的蓍草和龟甲。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装入布包,最后拿起八卦玉玦,贴身藏在衣襟内。
临行前,她走到茅屋周围,弯腰捡起几块石头,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摆放。
又折了几根松枝,插在石头之间,口中默念咒语。
瞬间,茅屋周围的云雾变得更加浓厚,隐隐形成一道屏障,外人若闯入,只会迷失方向,找不到茅屋的踪迹。
此一去,前途未卜,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许负最后看了一眼茅屋,转身向山下走去。云雾缭绕中,她的身影渐渐消失。
下山途中,许负遇到一位砍柴的老者。老者见她背着行囊,道士打扮,面色凝重,便问道:“这位女道长,这荒山野岭的,你要往何处去?”
许负停下脚步,答道:“下山办事。”
老者叹了口气:“如今世道不太平啊!夏桀大王加重赋税,兵卒到处抓人,山下的村落都快没人了。你这样下山,怕是危险。”
“多谢提醒。”许负问道,“听闻东方商部的汤侯广施仁政,可有此事?”
老者眼睛一亮:“是啊!汤侯可是贤明之人!去年我们村落大旱,颗粒无收,夏桀的兵卒还来催税,是汤侯派人送来了粮食,还减免了我们的赋税。
不少百姓都跑去商部了,说跟着汤侯有活路。”
许负点点头,心中已有了答案。
东方的王气,正是商汤。
“老丈,可知商部如今在何处?”许负问道。
“商部在亳城,离此地往东走,大约半月路程。”
老者答道,“不过路途遥远,还有夏桀的兵卒巡查,你可要小心。”
“多谢。”许负拱手致谢,继续向东走去。
走了约莫三日,许负来到一处小镇。
小镇上冷冷清清,店铺大多关门,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愁容。
许负找了一家仅存的茶馆坐下,点了一碗茶。
茶馆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见许负女道士打扮,不像本地人,便主动搭话:“女道长,你是从外地来的?”
“正是。”许负答道,“听闻此地靠近商部,想来看看。”
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道长,你可别乱说话!夏桀的兵卒在镇上巡查,若是被他们听到你提商部,怕是要遭殃。”
“为何?”许负问道。
“还不是因为汤侯太贤明了!”老板叹了口气,“夏桀大王怕百姓都跑去商部,便下令禁止提及商汤,违者重罚。
前几日,有个老汉在街边念叨汤侯的好,被兵卒听到了,直接抓去用了炮烙之刑,惨啊!”
许负心中一沉,夏桀的残暴,比玉玦显现的还要严重。
正说着,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老板脸色一变,赶紧道:“兵卒来了!道长,你快躲起来!”
许负刚要起身,几名身着铠甲的兵卒已经闯进茶馆。
为首的兵卒眼神凶狠,扫视着店内,喝道:“店里的人,都出来!接受检查!”
许负和老板只好走了出去,兵卒上下打量着许负,问道:“你是何人?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在下乃山中隐士,下山访友。”许负从容答道。
“访友?访什么友?”兵卒追问道,“是不是要去商部?”
“并非如此。”许负道,“只是听闻此地风景不错,前来游历。”
兵卒显然不信,伸手就要去搜许负的行囊。
许负心中一动,暗中催动八卦玉玦。玉玦微微发烫,兵卒的手刚碰到行囊,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哎哟!”兵卒痛得大叫一声,怒视着许负,“你这行囊里装的什么东西?”
“只是一些衣物和草药。”许负淡淡道。
为首的兵卒狐疑地看了看许负,又看了看他的手下,沉声道:
“搜!仔细搜!若是查出与商部有关的东西,一并抓起来!”
几名兵卒正要上前,许负突然开口:“诸位兵爷,何必白费力气?在下只是个过路的道士,怎会与商部有关?”
说着,许负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为首的兵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兵爷笑纳。”
兵卒看到铜钱,眼睛一亮,接过铜钱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下次再敢乱逛,定不饶你!”
说完,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老板松了口气,对许负道:“道长,你可真幸运!刚才真是凶险。”
“多谢老板提醒。”许负道。
付了茶钱,许负离开了茶馆。她知道,前路只会更加艰险,夏桀的兵卒无处不在,想要顺利抵达亳城,并非易事。
又走了几日,许负来到一条河边。河边有一艘渡船,船夫是个老妇人。
许负走上前去,问道:“船家,可否渡我过河?”
老妇人抬头看了看许负,答道:“可以,不过渡费要五枚铜钱。”
许负掏出铜钱递给老妇人,走上渡船。
渡船缓缓驶离岸边,老妇人一边划船,一边问道:“道长,你要过河去何处?”
“往东去,亳城。”许负答道。
老妇人脸色一变,停下划船,道:“道长,你可不能去亳城!”
“为何?”许负问道。
“夏桀的兵卒在河对岸设了关卡,严查前往商部的人。”
老妇人叹了口气,“凡是想要去亳城的,轻则被抓,重则被杀。我这渡船,也只能送你到河中央,不能再往前了。”
许负心中思索,看来只能另寻他法过河。
“老妇人,可知除了此岸,还有何处可以过河?”许负问道。
“下游有一处浅滩,水流较缓,可以涉水而过。”
老妇人答道,“不过浅滩那边也有兵卒巡查,只是比关卡松一些。”
“多谢船永。”许负道。
渡船驶到河中央,许负下了船,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到一处浅滩。浅滩上水流平缓,水深及腰。
许负正准备过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你们说,大王为何要严查前往商部的人?”一个声音问道。
“还不是怕商汤谋反?”
另一个声音答道,“不过我看啊,夏桀大王倒行逆施,百姓怨声载道,商汤迟早会反。
到时候,我们这些当兵的,怕是没好果子吃。”
“嘘!别乱说话!被上面听到了,可是要杀头的!”
许负躲在一旁的草丛中,看清了说话的人——正是几名巡查的兵卒。
他们正坐在浅滩边休息,离许负不远。
许负心中一动,暗中催动八卦玉玦。玉玦发出微弱的光芒,兵卒们突然感到一阵困意,纷纷打了个哈欠。
“奇怪,怎么突然这么困?”
“可能是太累了,要不我们先睡一会儿?”
“好,轮流值守,别出什么事。”
几名兵卒很快躺下睡着了,只有一人值守,却也昏昏欲睡。
许负趁机,快速涉水过河。河水冰凉,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很快,她便过了河,继续向东走去。
途中打听到商汤在押送贡赋前往洛邑城,于是转道走向洛邑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