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
小引:云出气山,幽谓之岫
天地生山,山有百姿,或雄峙成岳,或峻拔成峰,或陡绝成崖,或微兀成岑,而有一种山,深藏云气,内蕴烟岚,穴以藏云,脊以栖雾,峰峦微耸,岩穴隐现,远观含烟,近对生幽,古人名之曰:岫。
《说文》解:岫,山穴也,亦谓峰峦。一穴藏云,一峰含雾,便是岫之全貌。它不尚雄,不尚险,不尚孤,不尚奇,唯以幽、深、秀、隐四字立骨。山有穴则灵,云栖穴则逸,烟绕峦则清,雾覆岩则静,岫者,正是山之灵窍、云之归处、烟之乡关、隐士之柴扉。
自魏晋山水觉醒,岫便入诗入文,成了清雅之代名词。陶渊明一句“云无心以出岫”,道尽天地闲意;谢灵运攀山寻岫,写尽林壑幽姿;唐宋文人,凡写山居、归隐、烟岚、远意,必以岫入笔。它不同于矶之临水、崖之壁立、岑之微小,岫是山的呼吸,是云的故乡,是静的深处,是美的留白。
我今作《岫》篇,承矶、崖、岑三篇之脉,略循古风,去浮华,削匠气,不做无病呻吟,不堆空洞辞藻,以逾三万言铺写岫之形、岫之性、岫之境、岫之幽、岫之云、岫之心。写它藏而不露,深而不晦,秀而不艳,隐而不孤,写它是天地间最安静、最灵秀、最富诗意的山之魂魄。
一、释岫:山之灵窍,云之归墟
欲识岫,先解字;欲知意,先辨形。
岫,从山,由声。山为其体,由为其脉,亦藏其神——由者,自也,从也,出入也。云从山出,风自穴来,烟由峦生,气自谷聚,一“由”字,写尽岫与云气烟岚死生相依之态。山无云不秀,云无山不归,有山有穴,有云有烟,方可谓之岫。
世间山貌千差万别,与岫相近者,峰、峦、岑、岩、穴,皆不可混为一谈,其神其骨,迥然有别:
峰者,山之尖也,高耸入云,以锐取胜,望之生畏;
峦者,山之连也,连绵起伏,以绵为姿,望之生温;
岑者,山之小而高也,孤拔微耸,以清为态,望之生远;
岩者,山之石也,突兀坚硬,以刚为骨,望之生峻;
穴者,山之窟也,幽暗深藏,以空为体,望之生静。
唯岫,合峰之秀、峦之幽、岑之远、岩之坚、穴之空于一体。
上有微峰含云,是峰之姿;
中连层峦覆雾,是峦之韵;
下藏深穴栖烟,是穴之灵;
整体清微小峻,是岑之雅;
石骨隐现不露,是岩之骨。
五美兼具,百韵相生,不雄不险,不孤不怪,温润、幽寂、灵秀、淡远,是山中之最宜人居、最宜心栖、最宜入诗者。
岫之性,有四般根本,不可移易:
一曰幽,藏于深山,隐于林壑,人迹罕至,尘嚣不到,静极而生灵;
二曰秀,石润苔青,草木柔婉,烟岚笼罩,色泽清和,秀极而生雅;
三曰空,内有岩穴,外纳云气,虚以受物,静以容声,空极而生远;
四曰闲,云来云往,不迎不送,风轻风急,不喜不怒,闲极而生逸。
古人用字极慎,凡写幽静山居、归隐林泉、云气往来,必用“岫”字。
山居不曰山居,而曰栖岫,言其幽隐安闲;
云起不曰云起,而曰出岫,言其自然无心;
望远不曰望远,而曰望岫,言其烟岚含情;
归隐不曰归隐,而曰归岫,言其返本归真。
岫,是山的呼吸口,是云的出生地,是天地的闲笔墨,是人心的清净地。
它不逼你仰望,不令你畏惧,不使你奔波,只静静藏在烟岚深处,等你心闲时相遇,等你意静时相逢,等你尘烦洗尽时,与它相对无言,心意相通。
大山大岳是天地之雄图,危崖绝壁是天地之劲笔,孤岑微丘是天地之闲情,而烟峦云岫,是天地之诗心。
二、云岫:无心出岫,万里归山
天下之岫,以云岫为第一神境。
云岫者,云与岫相依相存,不可分离。山有岫则云生,云有岫则山灵。云从岫穴出,散作漫天烟霞;云向岫谷归,聚成一壑清岚。陶渊明一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将云岫之境,写尽天地闲意,成为千古隐逸之宗。
云岫之美,美在无心。
云非有意出山,只是风来则动,气聚则行,悠悠而出,缓缓而归,无目的,无归趋,无喜无悲,无牵无挂。
岫亦非有意留云,只是山深谷静,穴空风柔,云来则栖,云去则送,不执不留,不迎不拒。
世间万物,唯“无心”最难得,唯“自然”最可贵。
云无心,故不染尘;岫无心,故不逐名;人若无心,故不困于情,不扰于事,不惑于物。
春日云岫,云气轻软,如絮如丝,从岫穴间缓缓溢出,绕着峰峦,贴着草木,漫过溪涧,天地一片温润,如一幅淡墨未干的山水。
夏日云岫,云势舒卷,或浓或淡,浓时覆岫成荫,暑气全消;淡时缠腰如带,清逸出尘,山风一过,万壑生凉。
秋日云岫,云色高爽,清浅如纱,映着碧空,衬着红叶,岫岩微露,苍润古雅,一望便觉心清目远。
冬日云岫,云意寒静,或与雪相伴,素白一片,天地浑然;或轻烟一缕,孤静幽绝,如天地初开之境。
云岫之姿,瞬息万变,却永远守着一份闲。
云聚则岫藏,只见烟岚不见山;
云散则岫露,只见清岩不见云。
聚散无心,隐现随意,这便是云岫的真性情。
古之高人,最爱云岫。
陶渊明归隐田园,门前有山,山有云岫,每日望云出岫,看鸟归林,心与云闲,意与山静;
王维隐居辋川,丘岫连绵,云生云灭,诗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云起之处,正是一岫藏云;
苏轼一生漂泊,晚年叹“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心中自有一岫,藏云纳雾,静守本心。
云岫,是天地的闲逸,是自然的禅意,是人心的解脱。
人若能如出岫之云,来不知其所起,去不知其所终,顺自然而行,随境遇而安,无执无着,无牵无挂,便是人生最高之境。
三、烟岫:平林远黛,淡墨成画
岫之远者,谓之烟岫。
烟岫不在眼前,不在身侧,而在平林尽处、远天之际、江波之外、烟雨之中。远观一抹微青,半痕淡黛,烟笼之,雾锁之,雨隔之,若隐若现,似有还无,不辨岩穴,不见峰峦,唯余一片烟光,一缕山影,便是烟岫。
烟岫之美,美在远,美在虚,美在含蓄,美在留白。
近观则无惊人之貌,远望则生无限之思。
中国山水之最高境界,不在浓墨重彩,而在淡远烟岚;不在雄山险峰,而在平林烟岫。
烟岫多生江南。
江南多山,不高不峻,不雄不奇,唯以秀润取胜。平野之上,树林之外,烟雨之中,微岫起伏,烟光浮动,如美人眉黛,如画师淡笔,不着一笔浓色,尽得风流。
春雨时节,烟雨蒙蒙,烟岫隐现,天地一片空蒙,如一幅米氏云山,墨气淋漓,意境悠远;
秋晴之日,天高气清,烟岫微翠,远在目极之处,引人生出无限远思;
暮霭时分,夕阳西下,烟岫染成金红,温柔静穆,天地一片安和。
烟岫最宜入画,亦最宜入诗。
古人画山水,必留远岫一抹,烟岚半痕,使画面空灵,余味不尽;
古人作诗,必写烟岫意象,使诗意淡远,情致悠长。
“远岫带云色,平林含烟光”,写尽烟岫之姿;
“烟峦出旧溪,远岫含清晖”,写尽烟岫之韵;
“平林烟霭际,远岫有无中”,写尽烟岫之虚。
烟岫之妙,在可望不可即,可思不可触。
太近则实,实则俗;太远则空,空则浮。
唯有这烟岚之中、远近之间的一抹微影,藏不尽之意,含无穷之味,留悠悠之思,正是中国艺术“言有尽而意无穷”之真境。
烟岫亦最易生乡愁。
人在旅途,登高一望,平林漠漠,烟岫重重,故乡便在那烟岫之外,归期渺渺,思念悠悠。
年少离家,回望故山,烟岫一抹,是心中永远的故乡轮廓;
年老归乡,远望远岫,依旧如昔,心便安稳,泪便温热。
无论漂泊天涯,无论历经沧桑,只要望见那一抹烟岫,便知根在何处,心归何方。
烟岫,是画外之景,是诗外之意,是心外之远,是人间最淡、最远、最温柔的思念。
四、幽岫:深谷藏灵,隐士之居
岫之深者,谓之幽岫。
幽岫者,藏于深山深谷、密林修竹之间,岩穴深幽,林树葱茏,泉流石上,雾起涧中,人迹罕至,尘嚣不到,是天地间最清净、最幽深、最灵秀之地,亦是古之隐士、高人、禅者、羽客最喜栖居之所。
幽岫之貌,石不露骨,土不裸露,全被苍翠深覆。古松盘屈如盖,修竹摇曳生姿,藤蔓垂悬如帘,野花自开自落,人行其间,衣袂皆染青气,身心尽被幽寂包裹。
幽岫之声,无车马之喧,无人语之扰。
唯泉声泠泠,如佩环轻击;
鸟声啾啾,如笙箫细奏;
风声萧萧,如古琴慢弹;
叶声簌簌,如故人低语。
声声入耳,声声静心,无一声俗,无一声闹,是天地间最清净之音。
幽岫之境,宜隐、宜禅、宜静、宜思。
隐者居之,远尘离俗,守心自安;
禅者居之,观心照性,顿悟真如;
文人居之,读书吟诗,涤荡胸襟;
道人居之,炼气养神,与道合一。
古之隐者,不居崇山峻岭之险,不居穷谷绝壑之僻,唯择一幽岫,结茅数椽,开田数亩,栽花种竹,汲泉煮茗,与草木同生,与云鹤同游,与风月同醉。
晨兴而起,漫步岫前,看朝雾未散,岩岫微茫;
日中而憩,坐于石上,听泉流鸟鸣,心无一事;
日暮而归,掩扉而卧,望星月满天,万籁俱寂。
幽岫之中,无是非,无得失,无名利,无情扰,唯有自然与本心相对。
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其庐必在幽岫之侧;
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其山必藏幽岫之深;
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其居必近幽岫之幽。
幽岫,是人间的避世桃源,是心灵的休憩之所,是尘劳的解脱之门。
它不教你争强好胜,不教你追逐浮华,只教你慢下来、静下来、淡下来、定下来,与自然相融,与本心相守,过一段清简、安静、自在的日子。
世间繁华,过眼成空;
唯有幽岫,清寂长存。
五、青岫:四时含翠,天地清和
岫之秀者,谓之青岫。
青岫者,四时苍翠,草木不枯,石润苔青,水清流碧,天地清和之气,尽聚于此。不枯、不凋、不寒、不瘠,永远带着一份温润、一份生机、一份安然,如君子之容,如玉之辉,如诗之韵。
青岫多生江南、湖湘、闽浙、巴蜀之地,气候温润,雨露充沛,草木易生,土石皆润。
石上青苔,如铺青毡,千年不枯;
岩间垂草,如曳青裙,四时常绿;
溪边生兰,如散青香,幽香清远;
林中有竹,如立青士,风骨清峻。
青岫之色,是天地最平和之色。
不艳、不烈、不燥、不寒,淡青如黛,苍青如古,嫩青如春,老青如秋,四色变幻,而清和之气不改。
春日青嫩,如新荷初展,生机盎然;
夏日青浓,如翠玉沉渊,清凉温润;
秋日青苍,如古玉磨洗,古雅沉静;
冬日青隐,如寒烟笼翠,清寂幽绝。
青岫之水,最清最甜。
泉从岫穴出,清可见底,饮之甘冽;
溪绕青岫流,静可映人,照心明性。
无泥沙之浊,无市井之污,乃是天地雨露所化,山川灵气所生。
汲之煮茶,茶味清甘,唇齿留香;
饮之润心,心境澄明,烦忧尽散。
古人爱青岫,以之喻君子,以之比清操。
青者,清也、正也、洁也;
岫者,幽也、远也、静也。
合而言之,青岫即是君子之德,清士之操。
君子之道,不尚浮华,不慕高位,不逐虚名,不贪厚利,立身清正,心怀宽和,沉静自守,淡远自持。
如青岫一般,藏锋芒于岩穴,露清秀于烟岚,不与人争,不与俗竞,默默生长,静静存在,以清和之气,滋养万物,以沉静之姿,安守岁月。
青岫宜游、宜居、宜咏、宜画。
携友同游,漫步青岫,谈诗论文,把酒临风,其乐无穷;
结庐而居,朝夕相对,栽花种竹,观云听泉,其趣无尽;
挥毫而画,淡墨轻岚,一抹青岫,意境悠远;
吟咏而诗,清词丽句,写尽青岫,心与物游。
青岫不语,却能育人;
青岫无声,却能醒心。
它以四时苍翠,教人守常;
以清和之气,教人平和;
以温润之姿,教人宽厚;
以安静之态,教人淡泊。
世间五色乱目,五音乱耳,五味乱口,唯有青岫之色、之声、之味,最养心神,最安人魂。
愿一生有一青岫,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看它四时苍翠,守我一世清宁。
六、寒岫:孤静清绝,霜雪成诗
岫之峻者,谓之寒岫。
寒岫者,生于高峦深处,近云接雾,霜雪早至,草木疏朗,石骨微露,清寒静穆,幽绝出尘。它不似云岫之闲,不似烟岫之远,不似幽岫之深,不似青岫之润,唯以清、寒、孤、静立骨,是天地间最有风骨、最有气节之岫。
寒岫多生江北、巴蜀、高山之域,秋深则气清,冬至则雪覆,风过岩穴,清寒袭人,却无萧瑟之态,反有孤高之姿。
秋日寒岫,草木半黄,红叶点缀,石色苍古,云气清浅,天高气爽,一望便觉心胸开阔,尘烦尽消。霜落石上,苔痕微白,风穿穴窍,泠泠有声,如天乐自鸣,清越绝尘。
冬日寒岫,雪覆岩峦,素裹银妆,万籁俱寂,天地一片纯白。岫穴藏雪,如含玉珠;岫脊披霜,如着银甲。远望如玉山矗立,近对如冰雪禅心,清绝、静绝、雅绝、孤绝。
寒岫之性,孤而不冷,清而不冽。
它虽清寒,却不冷漠;虽孤高,却不孤傲;虽静穆,却不死寂。
雪覆之而不枯,霜侵之而不败,风摧之而不倒,寒逼之而不屈,以一身清骨,立于天地之间,如寒士守节,如志士持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古人写寒岫,多写其风骨。
“寒岫带残雪,空林生晚烟”,写尽寒岫之清;
“霜凝寒岫碧,风渡远江秋”,写尽寒岫之峻;
“孤云出寒岫,独鸟下平林”,写尽寒岫之孤。
寒岫最宜静心、励志、明志。
人临寒岫,见其清而不浊,孤而不倚,坚而不摧,自然心生敬畏,自省自励,去浮躁,去贪念,去执念,守一身清骨,持一颗冰心,立于世间,不污不染,不屈不挠。
寒岫,是天地的气节,是自然的风骨,是人心的坚守。
它告诉世人:真正的强大,不是锋芒毕露,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于清寒孤寂中,依然能静守本心,不改其志,不变其节,不失其清。
清寒之中,自有真意;
孤静之上,自有高风。
七、岫间岁月:云为史书,石为印记
岫无口,不能言;无笔,不能书;无卷,不能记。
但它有岁月,有历史,有记忆,有故事。
它以云为史书,石为印记,泉为笔墨,风为语言,把千万年的天地变迁,千百年的人间悲欢,一一镌刻,一一收藏,一一诉说。
岫之岁月,始于天地初分。
山岳隆起,岩穴天成,草木生焉,云气聚焉,千万年风雨相磨,日月相照,烟岚相养,而成一岫。
它没有大山的雄奇变迁,没有险峰的沧海桑田,只在幽寂安静中,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慢慢老去,细水长流,安稳悠长。
岫间云气,一朝一暮,一岁一枯。
朝则云出,暮则云归;春则云柔,夏则云舒,秋则云淡,冬则云静。
云聚云散,是一日之岁月;
云卷云舒,是一岁之光阴;
云生云灭,是百年之沧桑。
千万年云来云往,便是岫的万古史书。
岫间岩石,百年一苔,千年一纹。
石上青苔,层层叠叠,是岁月的衣裳;
岩间纹理,深深浅浅,是时光的印记;
穴中石痕,光光滑滑,是风雨的雕琢。
苔生苔灭,石纹不改,便是岫的永恒记忆。
岫间人事,一代一往来。
隐士栖居,留下茅舍;
文人登临,留下诗句;
樵夫采药,留下足迹;
禅者修心,留下禅音。
茅舍毁于风雨,诗句散于云烟,足迹没于草木,禅音消于风露,一切人事,皆归沉寂。
唯有岫依旧,云依旧,石依旧,泉依旧,安静如初,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它见过耕夫荷锄而过,见过渔父唱晚而归;
见过游子远行,见过故人归来;
见过兵戈扰攘,见过天下太平;
见过朝代更迭,见过人事变迁。
天地几经变幻,人间几度兴亡,而岫依然藏云纳雾,幽寂如初。
岫之岁月,是天地最安稳的岁月。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云来云往,风轻风急,草木枯荣,四时流转,平淡、安静、悠长、永恒。
人之一生,亦如岫之岁月。
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不必渴望惊天动地,不必执着于名利得失,不必困囿于爱恨悲欢。
如岫一般,静守本心,淡看岁月,云来则应,云去则静,安稳、平淡、清和、长久,便是最好的一生。
八、岫上人事:栖居、登临、望云、归思
天下山水,因人而名;天下烟岫,因人而灵。
千古以来,栖居者、登临者、望云者、归思者,往来不绝,四般人事,聚于一岫,便成岫上千古风流。
(一)岫上栖居:幽岫结庐,心远尘嚣
栖居,是岫上最清雅、最安闲之事。
古之高人,厌弃尘俗,远离官场,择一幽岫,结茅为屋,凿石为床,汲泉为饮,艺蔬为食,与云为伴,与山为邻,过一段清简自在的岁月。
岫上栖居,无车马之喧,无案牍之劳,无名利之扰,无是非之争。
晨起,看云出岫穴,烟满林峦;
昼间,听泉流石上,鸟唱林间;
黄昏,望夕阳染岫,晚霞满天;
静夜,观星月栖岫,万籁俱寂。
栖岫之乐,是人间至乐。
陶渊明弃官归田,宅边有岫,每日望云闲坐,饮酒赋诗,躬耕自食,乐在其中;
王维隐居蓝田,岫峦环绕,诗画相伴,禅心自守,成为千古隐逸之宗;
林逋隐居孤山,近岫而居,种梅养鹤,终身不仕,清名流传至今。
岫上栖居,栖的不是身形,是本心;
隐的不是山林,是尘心。
心远地自偏,心闲岫自幽,只要心清净,何处不是幽岫?
(二)岫上登临:缓步寻幽,清景满怀
登临岫顶,与登大山、登险峰截然不同。
登大山者,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需有体力毅力;
登岫者,缓步而行,轻松自在,循林径,踏青苔,过溪桥,穿烟岚,一路风景,一路清欢。
岫不高,登顶不必费力;
岫不险,登临不必惊心。
一路行来,泉声相伴,鸟语相随,烟岚拂面,草木清香,未登巅,心已醉;既至巅,景更幽。
登岫而望,四野清和。
远则烟岫重重,云气茫茫;
近则林树葱茏,溪涧蜿蜒;
人间烟火,点点错落,如一幅天然图画,宁静安和。
登临之乐,不在高,而在幽;不在险,而在闲。
立于岫巅,清风盈袖,白云绕身,心宽如野,意远如云,俗尘万斛,一时尽散。
(三)岫上望云:无心观物,意与天游
望云,是岫上最有禅意、最有闲情之事。
凡岫必有云,凡云必绕岫,登岫望云,便是天地间最清闲、最自在、最通透之境。
坐于岫岩,静看云起。
云从岫穴出,缓缓而行,悠悠而散,或聚成峰,或散成絮,或如飞龙,或如卧虎,瞬息万变,无心无意。
人望云,云不知;人静心,云自闲。
物我两忘,心意相通,不知何者为云,何者为岫,何者为我。
望云之乐,在无心。
不思不想,不忧不虑,不追不求,不执不着,只是静静看着,云来云往,云聚云散,心随云闲,意与天游。
古人云:“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此境,正是岫上望云之境。
(四)岫上归思:望岫怀归,心有桃源
登岫必望远,望远必生归思。
岫多在故乡之郊,故山之侧,游子登岫,望烟岫重重,便生故乡之思,归田之念。
故乡的山,必有一岫;
故乡的云,必出一岫;
故乡的烟,必绕一岫。
年少离家,回望故岫,烟岚一抹,是心中永远的牵挂;
年老漂泊,远望远岫,云影半痕,是心中永远的归宿。
岫上归思,思的不是山水,是故园;
念的不是烟岚,是亲人;
归的不是山林,是本心。
世间千万里奔波,千万种纷扰,终不如一岫安闲,一云自在,一乡安稳。
望岫怀归,便是人心最本真、最温柔、最绵长的情感。
九、岫之风骨:藏秀于幽,守静于深
写岫至此,形已尽,景已全,境已足,
最核心者,仍在风骨二字。
岫之风骨,与峰、峦、岑、崖、矶皆不相同。
峰以锐为骨,峦以绵为骨,岑以清为骨,崖以刚为骨,矶以峭为骨,
而岫,以藏秀于幽,守静于深为骨。
藏,是它的智慧。
藏锋芒于岩穴,藏清秀于烟岚,藏高远于微耸,藏灵秀于深谷。
不张扬、不炫耀、不外露、不锋芒毕露,以藏为德,以隐为美。
秀,是它的内质。
石润、苔青、草柔、水洁、云闲、烟淡,内蕴灵秀,外显清和,秀而不艳,雅而不俗。
幽,是它的气度。
深藏林壑,远隔尘嚣,静而生幽,幽而生灵,灵而生逸,不与俗争,不与尘扰。
静,是它的根本。
静以容云,静以纳烟,静以听泉,静以观心,静以安岁月,静以守永恒。
岫之风骨,最像中国文人之骨。
中国文人,不尚强权,不慕浮华,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居庙堂则忧民,处江湖则忧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如岫一般,藏才于内,守静于心,淡远于世,清和于人。
岫之风骨,亦像寻常君子之骨。
不逐名利,不贪浮华,待人宽厚,处事平和,于喧嚣中守静,于纷扰中守心。
如岫一般,安静、温润、清和、长久。
天下之山,能为雄岳高峰者少,能为幽岫云峦者多。
人生于世,不必追求惊天动地,不必渴望名垂千古,
只需如岫一般:
藏秀不炫,守静不躁,心闲不扰,意远不孤。
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实、最长久的人间风骨。
十、岫心:心有一岫,万事清宁
行文将毕,万言已过,
写尽云岫、烟岫、幽岫、青岫、寒岫,
写尽栖居、登临、望云、归思,
写尽岁月、人事、风骨、气象,
最终落笔,只归于岫心二字。
何为岫心?
藏而不露,静而不寂,幽而不孤,淡而不冷,闲而不散,清而不傲。
心有一岫,则:
不必身居山林,自有山林之幽;
不必远避尘嚣,自有尘外之清;
不必历经沧桑,自有通透之智;
不必拥有万千,自有知足之乐。
心有一岫,便是:
于繁华中守一份清淡,
于喧嚣中守一份安静,
于奔波中守一份从容,
于得失中守一份淡然。
人生在世,如行路于旷野,风雨常在,坎坷常存,诱惑常多,纷扰常盛。
若无岫心,则易迷、易躁、易乱、易累;
若心有一岫,则有安放之处,有归宿之地,有安宁之所。
此岫,不在深山,不在远天,不在烟岚之外,
而在你我方寸之心。
心有一穴,可藏云气;
心有一峦,可栖烟岚;
心有一幽,可远尘嚣;
心有一静,可安岁月。
心有一岫,万事清宁;
心藏一岫,一生安然。
尾声:云出幽岫,心归清宁
山有灵窍,谓之曰岫;
云无心出,归于此岫。
烟岚绕之,幽寂藏之;
草木润之,风月养之。
不雄不险,不孤不奇;
唯幽唯秀,唯淡唯逸。
我作《岫》篇,三万余言,
写尽天地幽意,写尽人心闲情。
终归于一句:
山有幽岫,可藏云气;心有幽岫,可安浮生。
愿此生,
有云出岫之闲,
有烟峦含黛之远,
有幽岫栖居之静,
有青岫四时之和。
淡看人间万事,
静守心中一岫,
云来则应,
云去则静,
一世清宁,
万古长安。
岫赋
天地结气,山石为骨;峦岫藏云,烟霞为魂。予观夫九州之山,或雄峙如帝阙,或秀润如黛眉,或幽邃如古墟,或孤峭如野鹤。而独爱一“岫”字,涵山穴之幽,含峰峦之秀,纳云气之闲,藏人心之静。《说文》曰:“岫,山穴也。”《尔雅》释:“山有穴曰岫。”由穴而峰,由隐而显,由静而动,由实而虚,一字之间,尽得山水之妙。
余少居山野,门前即冈峦,举目皆烟岫。晨起见云归岩穴,暮归看鸟投林樾,不知“岫”之为字,只识山之为常。及长,读陶公“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始惊此字之神。原来山之穴、山之峰、山之呼吸、山之性情,皆可名以“岫”。于是行遍江淮河汉,登越吴越荆楚,凡遇岩穴深藏、峰峦叠翠、岚雾萦回之处,必驻足凝睇,以心相印。今以笔墨记之,非为雕饰,实为归心。
一、字里山川:岫之本义与形神
汉字造字,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岫”从山,由声,左为山之体,右为出之象。山者,静也,厚也,藏也;由者,生也,出也,通也。一静一动,一藏一出,一合一开,便是天地造化之理。
古之人居山林,依岩穴而息,故岫之初义,为山洞,为岩阿,为藏身之所。崖深则岫险,云生则岭幽。先民采薇山阿,散发岩岫,非为隐逸,实为顺天。草木为衣,泉石为邻,风雨为歌,鸟兽为伴,人与山共息,山与人共生。彼时之岫,是居所,是屏障,是粮仓,是药圃,亦是精神之庇佑。
其后文明日启,宫室兴起,岩穴渐为高士所栖。岫遂成幽境之代称。岫居者,不慕轩冕;岫幌者,自对烟霞。谢朓诗云:“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一扇窗,一列山,一片心,一段情,远岫如屏,林影如幕,尘世不到,车马无闻。杜甫咏巫岫:“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峰峦嵯峨,云气苍茫,家国之思,尽在一岫之间。
由穴至峰,由实至虚,岫之境愈阔。远岫、层岫、烟岫、岚岫、玉岫、青岫,一词一景,一景一情。远岫如烟,藏千里之目;层岫如叠,含万重之山;烟岫如纱,隐半露之姿;岚岫如沐,带湿润之气;玉岫如璞,含天地之精;青岫如黛,写女儿之态。一字衍化,万千气象,非山水至灵,不能至此。
予尝摩挲碑帖,观古人书“岫”字。或篆籀古拙,如山之朴;或隶楷端稳,如山之重;或行草飘逸,如云之动。一笔一画,皆见山魂。左山不移,右由灵动,山静而云出,云动而山闲,恰如陶公之句,无心而自在,倦飞而知还。世间字多矣,然能将山体、云态、人心三者合一者,唯“岫”一字而已。
二、云起岩阿:岫之四时与晨昏
山无云不秀,岫无云不幽。云为岫之衣,岫为云之家。朝则云归岫,暮则云出岫,晴则云散岫,雨则云锁岫。四时晨昏,岫之容各异,岫之韵不同。
春岫含烟,万物初生。残雪未消,岩穴犹寒,而东风已至,草芽破石,苔痕上阶。远岫微青,如淡墨初染;近岫含润,如宿雨未干。云气轻软,自穴中缓缓而出,绕松枝,拂溪面,不疾不徐,如少女舒袖。此时行于山径,衣上沾烟,履下带露,鸟鸣清脆,泉流叮咚。岫之春,不艳不烈,清和淡远,如一卷浅绛山水,静气逼人。古人谓春山如笑,而春岫如眠,笑则明朗,眠则含蓄,含蓄之美,更耐久观。
夏岫藏凉,暑气不到。烈日当空,人间如蒸,而深岫之中,寒生石上,风出洞间。古木参天,虬枝蔽日,岩穴幽深,凉气袭人。云气聚于谷中,如棉如絮,遮天蔽日,偶有日光穿隙,洒作金尘。蝉鸣高树,愈显山静;泉落深潭,更添岫幽。入岫小憩,枕石而卧,听风穿林樾,观云卷岩阿,一身烦热,顿然消散。夏岫之妙,在藏,在静,在凉,在与世相隔。红尘滚滚,于此一隔,便是桃源。
秋岫澄明,天高气清。霜落林薄,叶染丹黄,岩骨毕现,峰棱分明。云气疏淡,如丝如缕,自岫中飘出,直上青天。远岫如洗,青黛分明;近岫如妆,红黄相间。天高而岫远,风清而石冷,雁过无痕,山容肃穆。秋岫之景,如北宋山水,轮廓清朗,笔墨苍劲,少了春之柔,夏之荫,多了秋之骨,秋之神。登高望远,层岫叠翠,万里澄明,心胸为之开阔,俗念为之消散。陶公所谓“倦飞而知还”,正合秋岫之境,归藏守静,自在安然。
冬岫凝素,雪满岩阿。寒风凛冽,万物凋零,而岫之骨愈挺,岫之神愈清。雪覆峰峦,玉砌岩穴,云气收敛,归于深岫。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唯闻雪落松枝之声。远岫如银,近岫如玉,寒岫孤峭,如高士独立。此时入山,如入玉京,如游仙境,无车马之喧,无人迹之杂,唯有山与我,雪与云。冬岫之美,在孤,在洁,在静,在藏神。历经四时,归于本真,如人之心,洗尽铅华,归于平淡。
晨昏之间,岫态更奇。
昧旦之时,夜气未散,晓雾初生。云气自岫中涌出,漫山遍野,如浪如潮。远岫隐于雾中,仅露峰尖,如海上仙山,缥缈难寻。近岫半遮半露,岩穴藏于烟里,若隐若现,如美人掩面。天渐明,光渐透,雾渐薄,岫之轮廓,由虚转实,由淡转浓,如画卷徐徐展开。此为岫之晨,清寂空灵,如禅入定。
日中之时,阳光普照,云散烟消。岫之筋骨毕现,岩纹清晰,苔痕历历,草木鲜明。远岫层叠,近岫挺拔,山形毕露,气象开阔。风过林梢,声传幽谷,岫之生气,沛然莫御。此为岫之昼,明朗坦荡,如君子立身。
日暮之际,夕阳西垂,晚霞满天。余晖染岫,如丹如金,岩穴生光,峰峦溢彩。云气复归,绕岫而栖,鸟投林樾,人归村落。岫之影渐沉,山之色渐浓,天地归于静谧。此为岫之暮,温厚沉凝,如长者垂训。
夜岫幽深,星月在天。云归深穴,万籁无声。山影沉沉,岫影寂寂,唯有虫鸣断续,泉滴清泠。登岫远眺,星河璀璨,大地沉寂,山与天接,心与云闲。夜岫之境,幽绝静极,可洗心,可悟道,可归魂。
四时更迭,晨昏流转,岫未尝语,而以形示人,以云传情,以静养心。人处其间,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而为声,心感之而成悟。
三、岩穴藏心:岫之人文与行迹
中国之士,自古重山水。达则兼济,穷则独善;进则庙堂,退则林泉。林泉之中,岫为最幽。故历代高人逸士,多寄情于岫,托志于云,以岫为居,以云为伴。
古之隐者,采薇于山阿,散发于岩岫。非厌世也,乃守志也。天下有道,则仕;天下无道,则隐。隐于岩岫,远避尘嚣,不与俗争,不与势附,保其天真,全其气节。嵇康诗云:“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放浪形骸,傲睨王侯,琴声在山,风骨在石。岩岫为其屏障,云气为其衣裳,泉石为其知己,风月为其友朋。
陶公一出,隐逸之境,更臻化境。“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一句道尽天机。云无心,故无拘;鸟倦飞,故知返。人若无心,则不逐物;人若知返,则不失本。岫为云之归,林为鸟之巢,心为身之主。出岫非有意,归岫非有心,自然而然,自在无碍。后世文人,凡言隐逸,必引陶公;凡写山水,必及云岫。岫遂成中国文人精神之归宿。
唐宋诗家,写岫至多。王维山水,空灵淡远,“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松间石上,必有远岫。谢灵运屐遍名山,“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暝色夕霏,皆绕层岫。李白豪放,亦爱山岫,“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别有天地,便是岩岫之境。杜甫沉郁,巫岫嵯峨,寄家国之思;东坡旷达,云岫卷舒,写进退之心。一岫之间,藏尽诗人情怀。
书画家之笔,尤重岫意。宋画山水,多写远岫层峦,烟岚出没,不施浓色,唯求清逸。郭熙《林泉高致》言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远岫平林,烟霞掩映,正是平远之境,淡而有味,远而有神。元人写意,更重岫之幽趣,倪云林之笔,疏林远岫,一水两岸,净几明窗,无尘无俗,心与岫游,笔与天游。
今之人,居闹市,困尘网,车马喧嚣,名利萦怀,难得片刻安宁。然心之所向,终在清宁。故每逢假日,必趋山林,寻一岩岫,坐对烟霞。非必登高望远,非必寻幽探胜,只为暂离尘俗,亲近自然。坐于岫下,看云出云归,听风来风去,观花开花落,望月圆月缺。一时之间,身如闲云,心如静石,烦忧尽散,真性自现。
岫之人文,不在奇,不在险,不在高,不在大,而在幽,在静,在藏,在归。幽则不染,静则不扰,藏则不浮,归则不迷。人能守一幽字,便不逐俗;能守一静字,便不浮躁;能守一藏字,便不张扬;能守一归字,便不失本。
四、石上烟霞:岫之境与心之悟
予尝行于深山,遇一古岫。岩穴深广,可容数人,石平如榻,苔青如茵。穴外老松数株,虬枝如龙,松风谡谡,如奏古乐。旁有一泉,清冽甘美,流而成溪,溪中有石,石上有纹。云气自穴中出,绕松而旋,临溪而渡,悠然自得。
坐于岫中,闭目静息。不闻人声,不闻车声,不闻市声,唯闻松声、泉声、风声、鸟声。四体通泰,心神澄明,仿佛身入太古,与山同化。此时方悟:岫之境,非在山,非在云,非在石,而在心。心清则岫清,心闲则岫闲,心远则岫远,心定则岫定。
世间之山,多矣。泰山之雄,华山之险,黄山之奇,庐山之秀,皆名闻天下。游人如织,颂声如潮。而岩岫之美,多在僻远,多在幽微,不与人争,不与山竞,默默立于林壑之间,云来则藏,云去则显,雨来则润,雨去则清。不炫耀其形,不张扬其美,如谦谦君子,如澹澹高士。
人亦如此。世多追名逐利,慕显赫,尚浮华,趋热闹,贪喧嚣。如登山之峰,必欲登高,必欲望远,必欲人前显耀。登高易跌,热闹易散,浮华易逝,喧嚣易寂。及至倦极,方思归处,而归处何在?不在高堂,不在华屋,不在金帛,不在权位,而在一心之静,一岫之幽。
岫之藏,非藏其形,乃藏其神;云之出,非出其势,乃出其自然。人能如岫之静,如岫之藏,如岫之淡,如岫之安,则外物不能扰,外利不能诱,外势不能屈。居尘而出尘,处俗而不俗,心有烟霞,胸存丘壑,步步皆山,处处皆岫。
予观夫天地之间,山为体,岫为窍;山为骨,岫为魂。窍通则气行,魂定则神全。云出岫,气之行也;云归岫,神之藏也。一藏一出,一静一动,一天一地,一古一今。人生天地间,如白云一片,来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往。若能无心而出,倦飞而知还,则出亦自然,归亦自然,生亦安然,死亦安然。
岩岫无言,而含万古之趣;烟霞无迹,而载千秋之情。予生也晚,不能追古人于岩岫之下,然心向往之,笔以记之。愿此后岁月,忙处能闲,闹处能静,进能知止,退能守心。常对远岫,常伴闲云,常守清寂,常存本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岫之安,如云之闲,如石之定,如松之坚。
岫不在远,在心;云不在多,在闲。心有岫,则处处是山;心有云,则时时是天。
烟凝翠岫,雾隐青矶,石上苔痕,云边岁月。一岫一世界,一石一乾坤,一云一自在,一心一永恒。
天地悠悠,岫自长存;人心念念,归此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