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早上的梧桐里的工地上还覆盖着一层薄霜。
挖掘机停了，塔吊静静地立着，钢筋上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两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像两个披着蓑衣的老人，站在雪里打盹。
李志和金林站在梧桐树旁，冻得直哆嗦。
金林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抹胸的，肩膀露在外面，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她双手抱在胸前，跺着脚，牙齿在嘴里打架。
“李志，我……我后悔了……”
李志穿着白色西装，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脸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他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还是雾。
“拍……拍完这张就不拍了……”
摄影师扛着相机，蹲在早晨的霜地里，喊：“新郎新娘看这里！笑一个！”
金林挤出一个笑，嘴角在发抖。
李志也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站起来看了看预览，摇头。
“不行不行，太僵了。你们放松一点，想想高兴的事。”
金林说：“我……我想的是夏天……”
李志说：“我……我想的是暖气……”
摄影师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就站着别动，我抓拍。”
金林转过身，帮李志擦了擦眼镜上的雾。
“你冷吗？”
李志摇头。
“不冷。”
金林笑了。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李志也笑了。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鼻子跟小丑似的。”
金林瞪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李志龇牙咧嘴，想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金林赶紧扶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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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张好！”
摄影师举着相机，满脸兴奋。
“就是这个感觉！再来几张！”
李志和金林抱在一起，脸贴着脸，谁也没动。
雾气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婚纱的裙摆上。
金林轻声说：“李志，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还记得今天？”
李志想了想。
“会。”
金林问：“为什么？”
李志说：“因为今天冷，冷的事情，记得住。”
金林笑了。
“傻子。”
李志也笑了。
“对，傻子，你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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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拍最后一张的时候，一个老人站在工地围栏外面，看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灰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用一根铁丝别着。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包上印着一行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李志先看见了他。
“大爷？”李志走过去，“您找谁？”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工地里面。
他的眼睛浑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
李志又问了一遍：“大爷，您找谁？”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不找谁，就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李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工地里面，那两棵梧桐树在雪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老人指着那两棵树。
“那是梧桐树吧？”
李志点头。
老人说：“我家门口以前也有两棵，后来盖房子，砍了。”
他顿了顿。
“三十年了吧！三十年了。”
金林也走过来了。
她把李志的外套披在肩上，站在旁边，听着。
老人又问：“这是养老院吧？”
李志点头。
“对，梧桐里养老院。”
老人看着那两棵树，很久没动。
然后他说：“我想问问，怎么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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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林愣了一下，看了看李志。
李志也看了看金林。
老人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那个布包，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金林忽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走过去，围在老人脖子上。
围巾是红色的，羊毛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老人愣住了。
“姑娘，这……”
金林笑了。
“大爷，戴着。外面冷。”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摸了摸那条围巾，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姑娘，谢谢你。”
金林摇摇头。
“不用谢。大爷，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姓王，王德明。”
“王大爷，您等着，我去叫陈总。”
她转身往工地里面跑，婚纱的裙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李志站在老人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看着那条红色的围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我老伴以前也有一条红围巾，她走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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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爷……”
老人摇摇头，笑了。
“没事，就是看见这围巾，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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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青赶来的时候，王大爷还站在那儿。
她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头发上沾着雪。看见老人，她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王大爷，您好。我是陈艳青，梧桐里的负责人。”
王大爷看着她，眼睛亮了亮。
“你就是陈总？”
陈艳青点头。
王大爷笑了笑，“我听人说过你。说你要建一个养老院，不赚钱，专门给没人照顾的老人住。”
陈艳青笑了笑，“是。”
王大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能住吗？”
陈艳青上前一步，“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大爷低下头。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个人住，有时候病了都没人知道。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艳青。
“我就想找个地方，有人能说说话，病了有人知道。”
霜还在下。
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那条红围巾上。
陈艳青的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王大爷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像石头一样硬。
“王大爷，等盖好了，您第一个住进来。”
王大爷愣住了。
“第一个？”
陈艳青点头。
“第一个。”
王大爷看着她，眼眶红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红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
“好。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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