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大家都在忙碌着，工程进度也很不错。

    周雄和大家打了招呼，转了一圈，强调了一下安全问题。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工人们正在忙碌，塔吊转来转去，钢筋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他穿过工地，走到那栋正在盖的楼前。

    六层，刚出地面。

    钢筋一根一根竖着，像森林里的树。

    他走进去，站在一层的大厅位置——将来这里会有沙发、有书架、有老人坐着聊天、有孩子跑来跑去。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水泥地面，钢筋柱子，和头顶那一方天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钢筋，很久没动。

    他想起了陈艳青的话。

    “什么是可以妥协的，什么是不能妥协的，你自己要想清楚。”

    什么是可以妥协的？

    户型。

    这个已经妥协过了。从八十九平改成六十五平和八十九平两种，最大的158平，数量再减一半，改成110平和126平的，这样户型多，能满足顾客不一样的需求。

    公共公共区域。

    也妥协了，增加可运营内容，能产生收益，补贴成本。

    景观绿化。

    还是妥协过了。从全冠移植改成小苗，十年后才能成荫。

    什么是不能妥协的？

    外墙。

    不能。那是能耗的关键。省了外墙，住户每年多交的电费比房贷差额还多。

    窗户。不能。那是隔音隔热的关键。省了窗户，马路边上的房子根本没法住。

    核心理念。不能。那是G-07之所以是G-07的东西。

    他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想了一遍。

    想完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起来了。

    风更大了，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有人看见他，远远地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儿，又看了很久。

    直到第一滴雨落下来。

    ---

    雨来得很快。

    几乎是眨眼之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钢筋上、水泥上、他的安全帽上。

    他没躲。

    就站在那儿，让雨淋着。

    工人们都跑进工棚里去了，整个工地只剩下他一个人。打桩机停了，机器声没了，只有雨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钢筋。

    雨顺着钢筋往下流，流进还没浇筑的水泥里。

    周雄盯着眼前的雨水，笑了。

    ——只要有缝，就有攻破的希望。

    周雄浑身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咯吱一声。

    他走出那栋楼，往办公室走。

    回到办公室，他先去冲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调整方案。

    不是调整核心理念。

    是调整谈判的策略。

    对，谈判。

    他不能总是这么被动，他要主动出击，一个个击破，化被动为主动，让那个“再砍一刀”的声音，彻底消失。

    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是项目总监老张。

    “周总，听说郭建平那边发难了？”

    周雄点点头。

    老张皱着眉头：“这人不好对付。他在董事会待了二十年，人脉广，说话硬。他要是在会上提出来，马总不一定顶得住。”

    周雄点点头，“你有什么建议？”

    老张想了想，“要不，咱们主动去找他谈谈？”

    周雄看着他。

    老张摊开手，“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主动上门，给他面子，说不定能松动一点。”

    周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你帮我约。”

    老张愣了一下：“你真要去？”

    周雄点头。

    “去。”

    老张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周总，你知道这人什么样吗？跟他谈，可不容易。”

    周雄点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

    “老张，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躲。”

    老张没说话。

    周雄继续，“躲投资方，躲供应商，躲那些难缠的人。能不见就不见，能拖就拖。我以为这样能省事，结果呢？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张。

    “躲不掉了。那就去面对。”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约。”

    ---

    老张走后，他翻出郭建平的资料——这是之前老张给他准备的。

    郭建平，五十八岁，干房地产三十五年，从基层做起，做过施工员、项目经理、区域总，最后进了董事会。

    业内评价：做事稳，说话少，从不轻易表态，但一旦表态，基本就是定论。

    周雄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从不轻易表态，但一旦表态，就是定论。

    郭建平已经表态了。

    “理念不能当饭吃，要么降价，要么撤资。”

    按照这个人的风格，这句话说出口，就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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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让他改口，难。

    但难，不代表不能。

    周雄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郭建平的软肋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

    这个人太干净了。资料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不贪、不赌、不花边，老婆是中学老师，儿子在国外读书，平时的爱好就是下棋和喝茶。

    一个无懈可击的人。

    周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天郑总说过的话：“我二十八岁那年，也想做一个理想主义的项目。跟合伙人吵了无数次，最后项目黄了，合伙人散了，我欠了一屁股债。”

    郭建平干房地产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他有没有过理想主义的年纪？有没有想过做不一样的项目？有没有被人骂过“太年轻”“看不清现实”？

    周雄坐直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老张。

    “老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郭建平三十五年前，刚入行的时候，跟的是谁？做过什么项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老张愣了一下：“周总，您这是……”

    周雄说：“我想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去查。”

    挂了电话，周雄看着窗外的工地。

    阳光开始偏西了，打桩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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