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脚，在那名队员膝盖窝上狠狠一踹。
那名队员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警就躲的渔民敢反抗，腿一软跪在积水里。
阿彪反手将黑头套甩飞，大步跨过栈桥，将背上的母亲稳稳放在聚光灯汇聚的空地上。
“别过来！”
赵志刚吓了一跳，拔出手枪指着阿彪，声音因为恐惧而破音：
“狙击手！瞄准！他要释放病毒！”
铁丝网外，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
大家都在传，海那边是地狱，回来的人都烂透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老太太。老人的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重度感染者最明显的标志。
“大家看清楚了！”
赵志刚见状，立刻提高了嗓门，对着媒体镜头表演：
“这就是私通敌人的下场！他带回来的不是药，是全城的催命符！为了高雄的安全，必须就地扑杀！”
咔嚓。
高处的狙击手拉动了枪栓。
阿彪站在暴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官，又看了看铁丝网外那些和他一样绝望的脸。
“扑杀你妈！”
阿彪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住母亲脖子上的纱布。
“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看！”
嘶啦——
被雨水浸透的纱布被暴力扯下，扔在泥水里。
探照灯的光芒聚焦在老人的脖颈处。
死寂。
除了雨声，整个码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没有溃烂。
没有流脓的紫斑。
没有那个令人作呕的黑洞。
在那层满是皱纹的皮肤上，只有一层淡淡的、新生的粉嫩肉芽，像是初春破土的草根，充满了生的活力。
原本奄奄一息的老人，此刻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眼，胸口起伏平稳有力。
那是健康人的呼吸。
“哗——”
铁丝网外，人群炸了。
那不是病毒携带者，那是神迹。
阿彪从怀里掏出那个被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蓝色药盒。
他把它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举着战场上的军旗。
药盒上，那行简体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苏氏制药·凛冬2.0”。
“那边真给治！”
阿彪扯着嗓子，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
“不用钱！不用找关系！也不用卖房子！”
他指着大海的方向，手指颤抖。
“只要签个字！只要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就能活！”
这句话，比病毒更具传染性。
铁丝网外的人群开始疯狂推挤。
“让我过去！我要去签！”
“我是中国人！我全家都是中国人！”
“把门打开！我们要活命！”
民意如洪水，拍打着那一层薄薄的铁丝网。
赵志刚的脸瞬间惨白。
剧本崩了。
没有什么生物恐袭，只有赤裸裸的救援真相。
一旦这个口子开了，当局苦心经营的“防疫长城”就会瞬间垮塌。
“闭嘴！那是中共的宣传诡计！是假象！”
赵志刚歇斯底里地吼叫，枪口对准了阿彪的眉心：
“反渗透法第一条！散布假消息，通敌！击毙他！开火！全部开火！”
他扣动了扳机。
卡壳。
并没有枪声响起。
赵志刚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特勤队员。
第一排的特警垂下了枪口。
第二排的防暴警察放下了盾牌。
没有人开枪。
那名距离阿彪最近的特勤队员，看着老人脖子上那块新生的皮肤，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他的女儿，脖子上也有块紫斑，昨晚刚开始流脓。
“长官。”
特勤队员摘下头盔，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也想签那个字。”
这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哗啦——”
无数支枪械的保险被关上。
那些原本用来镇压百姓的枪口，此刻全部垂向了地面。
铁丝网被人从外面推倒了。
数万名家属如同决堤的洪流，冲进了禁区。
他们没有攻击警察，也没有抢夺物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然后迅速合拢，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新的人墙，将阿彪和他的母亲死死护在最核心。
谁敢动这对母子，就是动所有人的命。
赵志刚被汹涌的人潮挤得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泥水里，手里的扩音器被踩得粉碎。
他看着那个被人群高高举起的蓝色药盒，知道一切都完了。
江城。
屏幕上的画面因为信号干扰而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无数双手伸向那个药盒的瞬间。
天幕系统的数据瀑布疯狂刷屏。
“台岛区域民心背离度：89%…92%…95%”
“高雄行政机能瘫痪确认。”
“警力指挥链断裂确认。”
苏奇抬起手，按下了关闭直播的按钮。
总控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老李沉重的呼吸声。
“鱼雷炸了。”
苏奇转过身，没再看那片已经沸腾的港口一眼。
“通知同舟号，把备用甲板全部打开。”
他解开白大褂的一颗扣子，语气平淡。
“不用等明天了。”
“今晚，这片海域会被那边的渔船填满。”
“准备接收伤员。”
……
“同舟号”的甲板已经看不见钢板的颜色，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艘曾用来承载万吨钻井平台的巨轮，此刻承载的是一座岛屿正在崩塌的信心。
数千名重症患者挤在临时搭建的防雨棚下，阿彪的那支渔船队像是勤劳的蚂蚁，
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高雄港与深海锚地之间，把绝望的人运出来，把生的希望带回去。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双螺旋大楼总控室，红色的警报灯把苏奇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苏校，物理极限到了。”
老李指着屏幕上那条已经拉成直线的红色负载曲线，声音沙哑，
“‘同舟号’的P4实验室产能已经开到了120%，但这可是两千万人。金门、马祖那边的医疗系统半小时前彻底停摆，所有医护人员都在请求支援。”
宁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张全岛交通网图：
“台北那边还在封锁。他们切断了高铁，炸断了通往桃园机场的高架桥，这是要把两百万人困死在城里，给他们当人质。”
苏奇看着屏幕上那些断裂的交通线，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上。
玻璃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