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扣脱手,弹了回去,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嘲笑。
魏振国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为复健而消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种无力感,比他在猫耳洞里断水断粮三天还要让人绝望。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手里握着枪,却扣不下扳机。
“刺啦——”
老人突然暴怒,一把抓住了领口,似乎想把这件让他出丑的衣服扯碎。
“别动。”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苏奇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份肌电图报告,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老人。
“撕了它,您这辈子就真的输了。”
魏振国的手僵在半空,指关节咔咔作响。
“这就是你说的治好了?”老人转过身,眼里的火苗像是要烧穿苏奇的白大褂,
“大腿能动,胳膊能抬,怎么连个扣子都扣不上?啊?!”
“因为路还没通。”
苏奇走进房间,把报告放在桌上。
“您的大脑是一座刚修好的发电厂,电量很足。胳膊大腿是高压输电线,路宽,所以信号好走。”
苏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但指尖是千家万户的灯泡。通往这里的毛细电路,还没完全铺好。您现在越急,电流越大,保险丝就会熔断,手就会抖。”
魏振国喘着粗气,松开了领口。
“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得敞着怀去见以前的老战友?告诉他们我现在连裤腰带都系不上?”
“有办法。”苏奇看了看手表,“不过我搞不定。”
魏振国一愣。
这还是那个狂到没边的苏奇第一次承认自己不行。
苏奇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带上你吃饭的家伙,来一趟VIP特护病房。”
“对,现在。给你三分钟。”
苏奇挂断电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坐下歇会儿。硬冲冲不过去,咱们找个向导。”
三分钟后。
房门被推开。
周易披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大褂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不锈钢针盒。
他看起来刚睡醒,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眼屎,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一进门,看见穿着正装、杀气腾腾的魏振国,周易吓得把牙签吞了半截。
“咳咳……苏主任,这阵仗……”周易缩了缩脖子,
“又要抢救?”
“不抢救,通电。”
苏奇指了指魏振国,
“老周,上次ALS手术,你的‘截经断道’用得不错。这次我要你做个反向操作。”
“怎么个反向法?”周易打开针盒,捏出一根寸半长的毫针。
“导引。”
苏奇站起身,走到魏振国身后,手指按在了老人的后脑勺上。
在他的视野里,“神经信号传导可视化”瞬间开启。
那团代表着运动皮层的红色光晕正在剧烈波动,但在通往颈椎神经束的关口,信号发生了拥堵。
“老周,我报穴位,你下针。我要你用针感,给这些迷路的信号带个路。”
周易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他把针盒放在床头柜上,用酒精棉球飞快地擦拭手指。
“您说。”
“第一针,头皮针,运动区上五分之一,透向感觉区。”
苏奇的声音变得精密如机械。
周易没有丝毫犹豫。
捏针,
破皮,
推进。
针尖贴着头皮帽状腱膜层滑行,那种特有的酸胀感瞬间让魏振国皱起了眉。
“忍着。”
苏奇的手指下移,
“第二针,风池,深刺一寸,针尖向对侧眼球方向。”
这是一招险棋。
风池穴
但周易的手稳得可怕。
他闭着眼,手指轻捻,针身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第三针,极泉。拨动神经干,我要看到手指抽动。”
周易走到魏振国身侧,一针扎进腋窝深处,手指猛地一弹针尾。
“滋——”
魏振国浑身一震。
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顺着腋下瞬间贯穿了整条右臂,直冲指尖。
那几根原本僵硬、不听使唤的手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然后不受控制地颤动了几下。
“就是这股气!”
周易额头上冒出细汗,
“气到了!”
苏奇眼中的红色光流瞬间冲破了关卡,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顺着周易的银针引导,畅通无阻地流向末梢。
“将军。”
苏奇低头,在魏振国耳边沉声说道。
“路通了。趁着这股热乎劲,扣!”
魏振国猛地睁开眼。
那种在指尖盘旋的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仿佛能感觉到每一个指纹与空气摩擦的触感。
他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拇指和食指稳稳地捏住了那颗铜扣。
金属的冰凉顺着指尖神经瞬间传回大脑,没有任何延迟。
推,送,压。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次战术换弹夹。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但在死寂的病房里,这声音简直比雷鸣还要悦耳。
风纪扣,进了。
严丝合缝。
魏振国的手指停在领口,保持着那个动作,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镜子里,那个衣衫不整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威严、肃穆、即使两鬓斑白依然杀气凛然的共和国将军。
那颗小小的铜扣,锁住的不仅是衣领,更是他摇摇欲坠的尊严。
“呼……”
魏振国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淡、却极其傲的笑意。
“还行。”老人摸了摸那颗扣子,
“没给老部队丢人。”
周易手脚麻利地起针,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
“苏主任,这活儿也就是我。”
周易擦了擦汗,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换个年轻的中医来,手抖一下,这这老爷子今晚就得偏瘫。”
“记你一功。”
苏奇难得地拍了拍周易的肩膀,
“回头让食堂给你加个鸡腿。”
“切,我就值个鸡腿?”
周易嘟囔着收拾东西,
“怎么也得两……两个吧。”
他提起针盒,没再多废话,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作为一个老油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苏奇和魏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