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肖维茨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

    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

    作为全球出场费最高的律师之一，

    他太懂得如何利用沉默来制造压力。

    现场的镁光灯疯狂闪烁，

    所有人都知道，辉瑞派出了他们最凶狠的看门犬。

    “苏奇先生。”

    德肖维茨终于开口。

    没有麦克风，

    但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带着一种常年在法庭上发号施令养成的威压。

    “我必须提醒你，这里是文明社会，运行的是法律，而不是煽情的故事会。”

    他一上来就定了调子。

    试图把苏奇刚才营造的悲情氛围，

    定义为廉价的情绪煽动。

    “辉瑞的定价策略完全符合国际专利法。专利制度的本质，就是以暂时性的垄断暴利，来换取人类长期的技术进步。”

    “这是必要的恶。”

    “你用一个个例来攻击整个现代商业文明的基石，这很不专业，甚至有些幼稚。”

    德肖维茨的话术极其老辣。

    他把“天价药”和“商业文明”捆绑在一起。

    攻击辉瑞，就是攻击文明本身。

    西方记者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这套逻辑他们太熟悉了，也太受用了。

    苏奇站在台上，安静地听完。

    他没有被激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等现场的嘈杂声稍落，他才开口。

    “德肖维茨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您职业生涯最着名的案例，是二十年前的辛普森杀妻案。”

    德肖维茨眉头微皱。

    他不明白苏奇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那是法律程序的伟大胜利。”他傲然回答。

    “确实伟大。”

    苏奇点了点头。

    “您利用警方取证过程中的微小瑕疵，成功让一个全世界都知道他杀了人的凶手，当庭无罪释放。”

    “您向全世界证明了，只要有足够的钱，聘请足够好的律师，法律就可以变成一种纯粹的技巧游戏。”

    苏奇向台前走了一步。

    “那次，您用法律技巧，救了一个坏人。”

    “今天，您又站在这里，试图用同样的技巧，去论证为什么好人就该死在买不起药的绝望里。”

    苏奇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德肖维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在您看来，这就是文明。”

    “而在我看来。”

    苏奇指了指身后大屏幕上那张大卫·史密斯的照片。

    “这叫吃人。”

    德肖维茨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无数条法律条文，准备了关于自由市场经济的一万字演讲稿。

    但在“吃人”这两个字面前。

    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大厦，

    被苏奇用最朴素的道德直觉，一锤砸了个粉碎。

    苏奇没有再看他一眼。

    律师只是资本的乏走狗。

    他今天要打的，是狗主人。

    “法律的问题，留给历史去评判。”

    苏奇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屏幕画面瞬间切换。

    那个足以让巴斯夫CEO做噩梦的分子结构，再次出现。

    Katalyst-7。

    它悬浮在黑色的背景中，缓慢旋转，每一个化学键都闪烁着金钱的光泽。

    “我们来谈谈科学。”

    苏奇转过身，面向调查团第一排正中央的那位老人。

    “科恩伯格教授。”

    被点到名字的诺贝尔奖得主身体微微一僵。

    “您是基因转录领域的泰斗，瑞典皇家科学院为您加冕时，称您为‘揭示生命复印机奥秘的人’。”

    苏奇的话语里听不出是用敬语还是讽刺。

    “现在，请您以一个科学家的名义，而不是巴斯夫特聘专家的身份，告诉全世界。”

    苏奇指着屏幕上的分子式。

    “这个被巴斯夫垄断了三十年，号称人类智慧结晶的东西。”

    “它的核心作用机制，到底是什么？”

    ……

    罗杰·科恩伯格站了起来。

    他一生的荣耀，建立在对科学的绝对忠诚之上。

    当苏奇将问题引向纯粹的科学领域时，他无法拒绝。

    也不屑于拒绝。

    他走到主席台侧面，工作人员递上话筒。

    他看着屏幕上缓缓旋转的“Katalyst-7”分子模型。

    这位顶尖科学家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看待精妙设计时的欣赏。

    “一个非常聪明的设计。”

    科恩伯格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他开始像大学教授授课般娓娓道来。

    “简单来说，癌细胞的无限增殖依赖于DNA的不断复制。而DNA的复制，需要‘DNA聚合酶’的参与。”

    “‘Katalyst-7’的作用，就像一把特制的‘万能钥匙’。”

    “它能精准模拟‘DNA聚合酶’所需的一种关键辅酶的结构。”

    “然后，它会抢先一步与‘DNA聚合酶’结合，并死死卡在关键的活性位点上，不再松开。”

    “这样一来，‘DNA聚合酶’失效，癌细胞的DNA复制链条中断。最终，癌细胞会因无法完成自我复制而走向凋亡。”

    科恩伯格的讲解深入浅出。

    他用最简单的语言，向全世界解释了“Katalyst-7”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作用机制。

    他的讲解，无形中也佐证了巴斯夫的说法。

    这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创造。

    它理应受到最严格的专利保护。

    第一排，

    布鲁德米勒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科恩伯格。

    局面似乎又回到了他们的掌控之中。

    然而。

    “非常精彩的解释。”

    苏奇点头。

    “科恩伯格教授不愧是诺贝尔奖得主。”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优雅的设计。”

    苏奇的话锋变了。

    “一个在1988年，由海德堡大学的克劳斯·舒尔茨博士首次提出的设计。”

    他按动遥控器。

    屏幕上再次出现那份泛黄的德语期刊扫描件。

    这一次，

    苏奇将论文中关于分子作用机制的那段假说用红框标出，并配上了精准的英文翻译。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文字，

    与科恩伯格刚才的讲解，几乎一致。

    会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布鲁德米勒的脸上。

    布鲁德米勒浑身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

    舒尔茨博士那个粗糙的专利只是提供了一个化合物的分子式。

    他从不知道，

    在那篇无人问津的论文里，还隐藏着如此精准的作用机制预言。

    “当然，我承认。”

    苏奇的声音再次响起。

    “舒尔茨博士的设计并不完美。”

    “它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

    苏奇看向科恩伯格。

    “教授，以您的专业眼光，这个‘万能钥匙’的设计，最大的问题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