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清洁工的意外死亡,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楔进林三篇的生活表层之下,看不见,但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钝痛。美玲姐扣下了那笔“大生意”的报酬,理由是“风头紧,现金流动易被盯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林三篇不敢追问,那笔未到手的钱和清洁工模糊的面孔在脑海里混合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对“能力”的恐惧再次占据上风,甚至变本加厉。他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角落里有眼睛在盯着自己,听到警笛声就头皮发麻。他试图推掉美玲姐的新委托,声音发虚:“最近……状态不好,怕写不准。”
美玲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叹息:“林先生,这行当,没有‘状态不好’就歇业的道理。你歇了,那些付了定金的客户怎么办?那些指着你‘主持公道’的人怎么办?”她顿了顿,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清洁工……是意外。我们的‘服务’本就有风险,就像手术也有意外。但你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扔掉手术刀。很多人,还需要你这把刀。”
“手术刀”?林三篇被这个冰冷的比喻刺得一个激灵。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需要钱,也需要美玲姐这条“安全通道”所带来的、虚幻的掌控感。拒绝,意味着切断这条联系,也意味着他必须独自面对可能来自警方或那个匿名“大客户”的麻烦。
“有个新单子,”美玲姐仿佛察觉了他的动摇,适时递上“药方”,“比较简单。目标是个老赖,欠钱不还还气焰嚣张。客户只想让他‘暂时消失’一段时间,吃够苦头就行。要求是‘霉运缠身,诸事不顺,最好进局子蹲几天’。报酬是常规价。”
听起来不致命,甚至有点“温和”。林三篇像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应下,仿佛完成这个“温和”的单子,就能证明自己还没完全失控,还能在“安全范围”内行事。
他小心翼翼地写下:“某某近期将霉星高照,因琐事纠纷卷入治安案件,面临拘留。” 他刻意避免任何具体伤害,只指向“霉运”和“拘留”的结果。
三天后,消息传来:那老赖在街头与人发生口角,推搡中对方(碰巧是个有案底的扒手)口袋里的赃物掉出,巡逻警察刚好路过。混乱中,老赖被认定为扒手同伙,争执升级,最终因妨碍公务和疑似盗窃团伙成员被拘留调查。虽然最终可能因证据不足释放,但几天的拘留和调查够他喝一壶了。
客户满意,钱顺利到手。过程没有流血,结果符合预期。林三篇长长舒了口气,捏着那叠钞票,仿佛找回了些许“控制力”。看,我能做到。只要要求足够模糊,足够“温和”,结果就在可控范围内。清洁工的阴影似乎被这笔成功的交易冲淡了些许。
美玲姐的电话紧随而至,语气带着赞许:“林先生,做得漂亮。客户夸你分寸拿捏得好。你看,这把‘刀’,用得小心些,既能解决问题,又不至于伤及根本。” 她话锋一转,“其实,很多客户要的,不是见血,就是一口气,一个‘报应’的爽快感。你之前的‘套餐’,像‘社会性死亡’,就很好。最近这类需求又多了,尤其是一些……女性客户。”
她顺势又推来几个单子。目标分别是出轨的丈夫、职场性骚扰的上司、剽窃创意的合伙人。要求各异,但核心都是“身败名裂”、“公开出丑”、“付出代价”。林三篇沉浸在“安全操作”的虚假安全感中,接单,写作,发送。他写得越来越“巧妙”,擅长用模糊的因果链和具有讽刺意味的场景预设,来触发那些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社会性死亡”事件。
他甚至开始找回一点“创作”的愉悦。看着那些卑劣者按照他笔下的剧本,在现实中狼狈摔倒、谎言被当众戳穿、丑态曝光于网络,他有一种替天行道般的扭曲快感。钱源源不断,他的新电脑换上了更好的显示器,酒柜里添了更贵的酒。主编王志强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气场的变化,对他越发客气,甚至偶尔会低声下气地请教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眼神里混杂着畏惧和讨好的光芒。
林三篇感觉自己仿佛找到了某种平衡。在恐惧的深渊边缘,他搭起了一个脆弱的平台,依靠着“温和”的委托、美玲姐的渠道、主编的迷信,以及源源不断的金钱,摇摇晃晃地站着。他几乎要说服自己,这就是他的新生。
然而,平台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天下午,实习生小雅抱着一大摞过期报纸走过来,好奇地问:“林老师,最近社会新闻好多离奇的纠纷和丑闻啊,感觉像商量好了一样,都挤在这段时间爆发。您说是不是因为快到年底了,大家火气都大?”
林三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装镇定:“可能吧,社会新闻不都这样。”
小雅放下报纸,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刑警队的陈警官可不这么认为。我有个学长在那边实习,说陈警官最近像着了魔一样,把所有涉及‘巧合’、‘意外出丑’、‘当众败露’的案子,不管大小,全挑出来,钉在一面墙上研究。学长说,那面墙现在看起来……可吓人了。陈警官还说,这些案子背后,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节奏感!
林三篇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老陈不仅没放弃,还扩大了调查范围,从致命的“意外”,延伸到了非致命的“丑闻”!他正在从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中,寻找那只无形之手的“指纹”!
几乎是条件反射,林三篇立刻开始回忆自己近期经手的所有“社会性死亡”委托。那些目标分散在各行各业,社会关系网并无交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恰好”在近期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丢尽脸面。如果老陈足够敏锐,将这些案子发生的时间点与他林三篇接收到委托、撰写稿子的时间进行比对……哪怕没有直接证据,也足以构成强烈的怀疑!
他感到一阵眩晕,刚刚搭建起来的脆弱平衡平台开始剧烈摇晃。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几天后的深夜,美玲姐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林先生,出事了。之前那个‘大生意’的客户,匿名联络人,刚才传了话过来。”
林三篇心脏骤停。
“他们不满意。不是不满意目标没死,而是不满意那个清洁工死了。”美玲姐语速很快,“清洁工有个侄子,是个愣头青记者,不知怎么查到了他叔叔当晚去停车场,是临时顶替另一个工友加班,而那个工友是被一个陌生电话以高额报酬临时叫走的。现在这个记者像疯狗一样在私下调查。客户担心……事情会沿着清洁工这条线,挖到不该挖的东西。他们要求我们‘处理’掉这个麻烦。”
“处理?”林三篇声音干涩,“怎么处理?”
“让那个记者闭嘴。消失,或者……永远安静。”美玲姐的声音冰冷,“这是客户的要求,也是‘售后’。那笔尾款,能不能拿到,能不能平安,就看这次了。地址和资料我发你。”
电话挂断。林三篇呆呆地坐着,浑身冰冷。一个无辜者因他而死,现在,死者的亲属要继续被“处理”?这不再是游走边缘的“报应”生意,这是赤裸裸的、灭口性质的犯罪!
他看向美玲姐发来的资料。那个记者很年轻,照片上眼神倔强,充满追索真相的光芒。林三篇仿佛看到了刚入行时,那个还对新闻理想抱有一丝幻想的自己。
写?还是不写?
写,意味着他将彻底沦为杀人工具,双手将沾上洗不净的鲜血,而且是为掩盖自己之前错误而犯下更深的罪孽。
不写?愤怒的“大客户”,可能失去保护的美玲姐,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老陈……他靠什么抵挡?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路:根本没有什么平衡的平台,只有一条不断向下、越走越窄、布满血腥的滑道。他之前所有的“温和”与“控制”,都只是滑道上方自欺欺人的装饰画。
而此刻,滑道的尽头,张开了狰狞的巨口。
他颤抖着手,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他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文档打开,空白一片,光标闪烁,如同死神催促的秒针。
这一次,不再有“温和”的选择,不再有“社会性死亡”的余地。他要亲手为一个追寻真相的年轻人,撰写真正的死亡预告。
能力依旧在,但它带来的不再是金钱或扭曲的快感,而是将他牢牢锁死在罪恶战车上的铁链。第四集结尾的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在他自以为找到平衡时,以更凶猛、更致命的姿态反扑回来。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