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大毛二毛满月的时候,地里的雪化完了,黑油油的土地露出来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冷志军蹲在地头,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缝里化成了泥,油黑油黑的,肥得很。今年春天来得早,地温上来了,该种地了。
“爹,明天开犁。”他朝地头的冷潜喊了一嗓子。
“行。早点种,早点收。”冷潜蹲在地头,也捏了一把土,眯着眼睛看了看,“好墒情。今年又是好年景。”
冷志军把犁杖从仓房里扛出来,犁铧去年磨过,还利索,不用再磨。耙也检查了一遍,齿没断,不用修。种子在仓房角落里,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打开一袋看了看,苞米粒金黄金黄的,饱满得很,抓一把闻闻,有股子太阳晒过的香味。
“种子行不?”冷潜走进来,也抓了一把。
“行。去年留的,都是好种子。”
“今年种多少?”
“还跟去年一样。一百亩苞米,五十亩大豆,五十亩高粱。够吃了。”
“嗯。够吃就行,别贪。”
冷志军点点头。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打猎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地种多了,累死人,收成也不一定好。够吃就行,留点力气干别的。留点地给后辈,就像把山里的东西留给后辈一样。这是规矩。
第二天天没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装在篓子里。
“吃了再走。”她端着一碗粥递给他。
“不吃了,路上吃。”冷志军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又抓了两张饼子揣在怀里。
“多带点,别饿着。”
“够了。”
冷志军扛着犁杖,牵着马,往地里走。点点跟在后头,大毛二毛也跟在后头,晃晃悠悠的,走两步歇一歇。冷小军也跟来了,非要帮忙,胡安娜拦不住,只好由着他。
“爸,我来帮你。”他抢着牵马。
“你牵得住吗?”
“牵得住。”冷小军接过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他吓了一跳,但没松手。
地头已经有人了。李大山、赵大哥、王大叔,还有合作社的好多人,都扛着犁杖,牵着马,在地头等着。冷潜也来了,扛着犁杖,牵着马,站在最前头。
“志军,今年你先开犁。”李大山喊了一嗓子。
“对,你先开。你是合作社的带头人。”赵大哥也跟着喊。
冷志军也不推辞,把犁杖架好,扶着犁把,赶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犁铧翻开黑土,油黑油黑的,冒着热气,像是大地在呼吸。种子跟在犁后头,一粒一粒地撒进垄沟里,盖上一层薄土。冷小军跟在种子后头,用脚踩实,干得有模有样的。大灰二灰也跟在后头,在地里钻来钻去,追蚂蚱,玩得不亦乐乎。小黑也跟在后头,踩倒了一片土,被冷小军撵出去了。点点趴在地头,看着大毛二毛在田埂上撒欢,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志军,今年这地种得好。”冷潜蹲在地头,看着犁铧翻开的黑土,点了点头。
“好。比去年强。”
“嗯,比去年强。风调雨顺,好年景。”
种了一上午,歇晌的时候,胡安娜送饭来了。她拎着两个篮子,一个装饼子和咸菜,一个装小米粥。大毛二毛闻着味跑过来了,围着她转,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她掰了块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大毛,一半给二毛。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又抬头看她。
“别喂了,它们不饿。”冷志军蹲在地头啃饼子。
“不饿也馋。跟你一样,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道。”
冷志军笑了,又啃了一口饼子。
冷小军也蹲在地头啃饼子,啃得满嘴是渣。大灰二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掰了块饼子扔给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他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他又掰了块扔给它,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饭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吃。
下午,继续种。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冷志军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小军也把衣裳脱了,光着膀子,跟着他后头踩格子。大灰二灰热得受不了,趴在地头,张着嘴喘气。小黑也热得受不了,趴在地头,也张着嘴喘气。点点也热,趴在地头,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毛二毛不怕热,还在田埂上撒欢,你追我赶,滚成一团。
“大毛二毛不热吗?”冷小军擦着汗问。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热。它们是小鹿,耐热。”
“那我也是小鹿。”
“你是小鹿?你是小猴子。”
冷小军嘿嘿笑了,又跟在后头踩格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地种完了。一百亩苞米,五十亩大豆,五十亩高粱,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冷志军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心里头满满的。又是一年春耕,日子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山里打猎,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
“爸,明天还种不?”冷小军蹲在地头,累得不行了。
“不种了。种完了。”
“种完了?这么快?”
“快吗?种了一天了。”
冷小军想了想,觉得一天挺长的,点了点头。“是挺长的。”
“走吧,回家。你妈该等着了。”
冷小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冷志军往回走。大灰二灰也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往回走。小黑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跟着往回走。点点也站起来,抖了抖毛,领着大毛二毛,跟着往回走。一大家子,浩浩荡荡的,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米粥,饼子,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冷小军抢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饿死了。”
“饿也不能这么喝。烫着了咋办?”
冷小军不喝了,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大灰二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夹了一块鸡蛋扔给它们,两个小东西抢着吃了。小黑也凑过来了,趴在他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他又夹了一块扔给它,小黑一口吞了,舔舔嘴,还想要。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饭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冷小军缩了缩脖子,不喂了,自己吃。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累了一天,早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鹿角。大灰二灰也累了一天,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小黑也累了一天,趴在点点肚皮底下,睡着了。大毛二毛也累了一天,趴在点点旁边,也睡着了。点点也累了,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志军,今年种完了?”冷潜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
“种完了。一百亩苞米,五十亩大豆,五十亩高粱。”
“够吃不?”
“够。够吃一年。”
“够了就好。别贪。”
“嗯,不贪。”
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今天种地的事,想着那片黑土地,想着那些种子。种子下地了,过几天就能出苗了。苗出来了,过几个月就能收粮食了。粮食收回来了,就能过日子了。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自家的地头,脚下是黑油油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大毛二毛跟在它后头,小小的,毛茸茸的,在田埂上撒欢。冷小军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鹿角,看着地里的苗。苗出来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
“爸,苗出来了!”冷小军喊。
“出来了。过几天就长高了。”
“长高了就能吃了?”
“不能。还得等好几个月。等苞米长穗了,才能吃。”
冷小军叹了口气,又看着那些苗。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