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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6章 冰下撒网
    水泡子的鱼打回来,胡安娜忙活了整整两天。大鱼用盐腌了,挂在仓房里风干,留着慢慢吃;中不溜的炖了吃,一家人连吃了三顿鱼,吃得冷小军看见鱼就皱眉头;小鱼炸了鱼酱,装了好几坛子,够吃一整个春天。那条大鲶鱼,胡安娜没舍得吃,用盐里里外外搓了一遍,挂在仓房最通风的地方,说要等冷志军过生日的时候再炖。

    

    “妈,我不想吃鱼了。”冷小军坐在炕上,手里掰着饼子,看着桌上的鱼,一脸苦相。

    

    “那吃啥?”

    

    “吃肉。野猪肉、狍子肉、鹿肉、熊肉,啥肉都行,就是不吃鱼。”

    

    “肉吃完了。等天暖了,让你爸进山打去。”

    

    冷小军叹了口气,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小块扔给大灰。大灰接住了,嚼了嚼,咽了。二灰也凑过来,他又扔了一块。小黑也凑过来了,他又扔了一块。十一只小狼崽也凑过来了,他没得扔了,把手里的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扔。小狼崽们抢着吃,吱吱叫,在炕上滚成一团。

    

    “别喂了!再喂它们就不吃奶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把他撵下炕了。

    

    冷小军抱着脑袋跑出去,大灰二灰跟在他后头,小黑也跟在后头,十一只小狼崽也跟在后头,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

    

    三月三,天气彻底暖了。房檐上的冰溜子化没了,地里的雪也化没了,草甸子上露出枯黄的草根,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也软了,吹在脸上不疼了,带着一股子泥土化冻的腥气。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擦枪,把老洋炮拆了装,装了拆,擦得锃亮。春天要进山打熊了,家伙什得准备好。冷潜在旁边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猎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胡子。

    

    “爹,啥时候进山?”冷志军问。

    

    “等草绿了。熊冬眠醒了,饿了一冬天,出来找食吃。那时候好打。”

    

    “还去熊窝沟?”

    

    “去。那地方熊多。”

    

    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黑子老得走不动了,趴在马背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的。阿力克把它从马背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它站了一会儿,又趴下了。

    

    “黑子老了。”阿力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跟了我十五年了,走不动了。”

    

    冷志军蹲下来,也摸了摸黑子的头。毛都花白了,硬扎扎的,耳朵上的缺口还在,那是年轻时候跟熊干仗留下的。它舔了舔冷志军的手,舌头粗糙得像砂纸。

    

    “养着吧,别让它进山了。”冷志军说。

    

    “嗯。让它在家看门。”

    

    阿力克从马背上卸下一个桦皮篓子,递给冷志军:“我爸让拿来的,鹿肉干。春天进山带着吃,顶饿。”

    

    冷志军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一条一条的,暗红色,闻着就香。“替我跟大叔说谢谢。”

    

    阿力克点了点头,蹲下来看了看那十一只小狼崽。它们长大了不少,毛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眼睛从蓝色变成了黄色,在院子里疯跑,你追我赶,滚成一团。

    

    “该放回山里了。”阿力克说,“再大就养不住了,要咬人。”

    

    冷志军看着那些小狼崽,心里头不是滋味。养了快两个月了,天天喂奶喂肉,跟养孩子似的,一下子要放走,舍不得。

    

    “再养几天。”他说。

    

    “再养几天就开春了,山里东西多了,它们自己能找食吃。现在放,正好。”

    

    冷志军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最大那只狼崽的头。它抬起头看他,眼睛黄黄的,尾巴摇了摇。他想起它们刚来的时候,还没睁眼睛,缩成一团,吱吱叫。现在能跑能跳能自己吃东西了,该走了。

    

    “明天放。”他说。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小狼崽,明天就要放回山里了。养了快两个月,天天看着它们长大,一下子要送走,心里头像少了点什么。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起来了。胡安娜比他起得早,灶房里已经冒着热气。她烙了一摞饼子,煮了一锅小米粥,又切了一盘咸菜。

    

    “吃了再走。”她说。

    

    “不吃了,先把狼崽送了。”

    

    冷志军用筐子把十一只小狼崽装起来,背着筐子往北山走。点点跟在他后头,大灰二灰也跟在后头,小黑也跟在后头。冷小军也跟在后头,红着眼圈,不说话。

    

    走到北山脚下,冷志军把筐子放下,把狼崽一只一只地掏出来,放在地上。它们以为是要出来玩,在草地上疯跑,你追我赶,滚成一团。

    

    “走吧。”冷志军说,“回山里吧。”

    

    狼崽们不明白,围着他转,有的咬他的裤腿,有的舔他的手,有的往他怀里钻。冷小军蹲下来,抱着最大那只狼崽,眼泪下来了:“爸,不让它们走行不行?”

    

    “不行。它们长大了,该回山里了。”

    

    “为啥?”

    

    “山里的狼不能绝。把它们放回去,山里的狼就有种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

    

    冷小军不懂啥规矩,抱着狼崽不撒手。冷志军把他怀里的狼崽接过来,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走吧。”

    

    狼崽们在山脚下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只带头往山里跑了。其他的跟着它,一只接一只,灰压压一片,消失在山林里。

    

    冷小军站在山脚下,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眼泪还没干。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别哭了,它们长大了,该走了。就像你长大了,也该走了。”

    

    “我走哪儿去?”

    

    “去上学,去城里,去闯世界。”

    

    “我不走,我就在家,跟爸进山打猎。”

    

    冷志军笑了,站起来,拍拍他脑袋:“走吧,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冷小军一声不吭,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大灰二灰跟在他脚后跟,也一声不吭。小黑跟在后头,也一声不吭。点点走在最前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

    

    回到家里,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冷小军红着眼圈,问:“哭了?”

    

    “没哭。”冷小军别过头去。

    

    “没哭就好。吃饭吧,饼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冷小军洗了手,坐在炕上,拿了一张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不下去。他放下饼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看啥?”胡安娜问。

    

    “看狼崽回不回来。”

    

    “不回来了。它们回山里了,有自己的家了。”

    

    冷小军不说话,趴在窗台上,一直看到天黑。

    

    夜里,冷志军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些小狼崽,这会儿到哪儿了?找到吃的没有?找到窝没有?会不会被大狼欺负?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还在,沉甸甸的。

    

    “睡不着?”胡安娜在黑暗中轻声问。

    

    “嗯。想狼崽。”

    

    “我也想了。”胡安娜的声音有点哑,“养了快两个月,天天喂奶喂肉,跟养孩子似的。一下子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冷志军握住她的手:“没事。它们在山上好好的,比在咱家强。山里是它们的家。”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听着外头的风。风软了,不像冬天那么硬了,吹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听见没?”冷志军说,“是它们。”

    

    胡安娜没说话,但手紧紧地握着他的。

    

    冷志军听着那狼嚎,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是赶山人的命。山养你,你也得养山。狼崽养大了放回山里,山里的狼就不会绝。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长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只小狼崽跟在他脚后跟,灰压压一片,像一群小狗。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笑了笑,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小狼崽们跟在他后头,跑着跳着,尾巴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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