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踏入九月,秋意渐浓。
江州府学的月课成绩如期张榜公布,引起了学子们的一阵骚动与议论。
陈洛的月课文章经由老师林伯安亲自批阅评定,最终得了一个 “上等” 的评语。
虽然距离那些浸淫经史多年、文采斐然的资深廪生所能获得的“超等”尚有差距,但林伯安手持陈洛的试卷,抚须端详,眼中却是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神色。
他将陈洛唤至书房,指着试卷上朱笔批注之处,温言勉励道:
“陈洛,你此番月课,破题精准,承转得当,论理也渐趋扎实。”
“尤其是《春秋》经义一道,已能初步阐发己见,不落俗套。”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到‘上等’,实属不易!你需知,这月课标准,乃是对标通过童试、入了府学的生员而设。”
“你如今尚是白身童生,能有此成绩,足见你天资颖悟,更兼刻苦之功。假以时日,厚积薄发,明年童试,为师对你寄予厚望!”
得到老师如此肯定的评价,陈洛心中也颇为振奋。
这证明他这段时间的埋头苦读没有白费,文武兼修之路,在“文”这一方面,总算稳稳地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月课之后,府学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紧绷了许久的学子们终于得以喘息,纷纷呼朋引伴,或踏秋赏景,或饮酒赋诗,享受这难得的闲暇时光。
就在这放松的氛围中,陈洛接到了一份来自盐帮的请柬。
是帮主程淮派人送来的,言明次日将在盐帮总堂设宴,庆祝其五十寿辰,恳请陈洛务必赏光。
看着手中大红烫金的请柬,陈洛心知这绝非寻常宴饮。
程淮于此时大张旗鼓地举办寿宴,恐怕不仅仅是庆贺生辰那么简单。
在钦差即将抵达、私盐市场被铁剑庄抢占的微妙时刻,这场寿宴,或许也是盐帮对外展示存在、联络各方关系、乃至谋划下一步动作的一个重要场合。
“程帮主的五十大寿……这宴,恐怕不会太轻松啊。”
陈洛收起请柬,目光望向城西盐帮总堂的方向,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起来。
次日,陈洛精心准备了一份寿礼——一对沉甸甸、做工精巧的金寿桃,每只重达八两黄金,按照时下金价,总值超过一百六十两银子。
这份贺礼对于他目前的身份和与盐帮的关系而言,可谓分量十足,既显诚意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他提着礼盒来到盐帮总堂,只见此处早已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门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帮众们皆穿着整洁的衣裳,脸上洋溢着笑容,迎来送往,一派喜庆景象。
今日前来赴宴的,大多是盐帮内部的头面人物,各堂口的堂主、分舵舵主、管事,以及程淮的一些老兄弟。
此外,便是程淮的家人。
程淮的两子一女均年约三十上下,早已成家立业。
他们并未涉足盐帮事务,而是在老家建德县安居,有的靠着父亲的荫庇在当地做了胥吏,有的则购置田产当了地主,今日也都拖家带口前来为老父亲祝寿。
陈洛递上贺礼,登记入册后,被引至宴席大厅。
他被安排与老陈叔、韩厉等相熟之人坐在一桌。
席间皆是江湖豪客,气氛热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
老陈叔拍着陈洛的肩膀,夸他够意思,韩厉也与他连连碰杯,回忆起初见时的情景,颇有几分不打不相识的感慨。
陈洛融入其中,谈笑风生,场面十分融洽热闹。
宴席期间,不断有帮众高声唱喏,通报各方送来的贺仪。
虽然不少地方官员、名流士绅本人并未亲自出席这种江湖帮派首领的寿宴,但都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以示友好。
更引人注目的是,漕帮、铁剑庄、天鹰门等江州府的主要帮派,也均派人送来了贺仪。
漕帮雷豹派人送来了上等绸缎和一对玉如意。
铁剑庄沈傲天派人送来了名家字画和百年老参。
天鹰门柳如龙派人送来了精制兵器与滋补药材。
这些贺礼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其象征意义。
这表明盐帮在江州府地面儿上,人缘和面子都还在,各方势力无论私下里如何明争暗斗,至少在明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和对盐帮这位老牌地头蛇的尊重。
程淮坐在主位,听着一声声唱喏,红光满面,显然对此颇为受用。
这场寿宴,俨然成了盐帮展示其深厚根基和广泛人脉的一次盛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间的气氛愈发酣畅热烈。
陈洛正与老陈叔、韩厉说着话,耳廓微动,隔壁桌几位盐帮各分舵舵主带着醉意的高谈阔论,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粗豪汉子,几杯黄汤下肚,也顾不上太多忌讳,开始大吐苦水。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舵主猛地灌了一口酒,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粗声抱怨道:
“娘的,天天卖那劳什子药丸子,老子都快卖吐了! 安稳?是挺他娘的安稳!可走出去,以前道上兄弟叫咱一声‘爷’,现在倒好,背后都笑话咱们不当盐贩子,改行当丹客(卖药郎中)了!这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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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一声,斜眼道:“老胡,安稳还不好?你是没过够被‘鹞子’(官差)撵得鸡飞狗跳、刀口舔血的日子? 能喘着气喝酒就不错了!”
“安稳个屁!”另一个膀大腰圆的舵主瓮声瓮气地反驳,脸色涨红,“就卖药这点散碎银子,够干啥的?哪比得上以前卖‘沙子’(私盐)来得痛快! 再这么下去,底下兄弟们别说吃肉,迟早他娘的得喝西北风!”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有人捶着桌子惋惜道:“谁说不是呢!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市面上的‘沙子’价格都飞上天了! 要是咱们还干老本行,这得赚多少?想想老子心都在滴血!”
“咱们不做,自然有人做。”一个看似冷静些的舵主哼道,“你们看看,现在市面上缺‘沙子’了吗?一点没见少! 照样流通,价格还死贵!”
这话顿时点燃了众人的怒火,纷纷骂了起来:“还不是让铁剑庄那帮龟孙子钻了空子! 他们倒是他娘的赚疯了!”
但也有人表示怀疑:“不能吧?这一段官府不是打得挺凶?我听说好几伙不长眼的盐枭都被端了老窝。铁剑庄有这胆子,有这本事?”
最初那个精瘦汉子冷笑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却依旧能让邻桌听清:
“你怎么知道是铁剑庄?嘿,这还用明说?‘灶堂’的兄弟随便拉一个出来问问,谁不知道? 铁剑庄的人就算伪装得再好,拉货的路线再隐蔽,能瞒得过咱们常年跟盐场、灶户打交道的‘灶堂’兄弟的眼睛? 哪路灶户出的货,最终流向了哪儿,他们门儿清!不是铁剑庄还能有谁?”
这番话如同在油锅里泼了瓢冷水,让隔壁桌瞬间炸开了锅,骂娘声、抱怨声、对铁剑庄的诅咒声不绝于耳。
陈洛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了然。
看来盐帮内部对于放弃私盐生意早已怨声载道,对趁机崛起的铁剑庄更是充满了嫉妒与愤恨。
程淮想要完全压制住这股情绪,只怕没那么容易。
这场寿宴的热闹之下,涌动着的是盐帮弟子对往日“辉煌”和对现实利益的强烈渴望。
宴至中场,程淮满面红光地起身,对着满堂宾客拱了拱手,声称酒力不支,需到后堂稍歇片刻,让几位老兄弟代为招呼场面。
众人自是理解,纷纷举杯相送。
不多时,便有心腹悄然来到陈洛身边,低语道:“陈公子,帮主有请,在后堂一叙。”
陈洛心知肚明,告罪一声,便随着来人穿过喧闹的宴席,来到后堂一处僻静的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程淮独自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浓茶,脸上早已没了前面的意气风发,反而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陈洛心中暗觉好笑,知道这老江湖是眼看着别人尤其是铁剑庄在原本属于他的地盘上大把捞钱,自己却只能按兵不动,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又对未来的形势拿捏不准,这才急着找自己这个“献策者”来问计。
果然,程淮见他进来,挥退左右,连寒暄都省了,直接苦着脸开口道:
“陈洛老弟啊,你上次那‘避其锋芒,潜行蛰伏;疏通关节,以图后效’ 十六个字,老哥我是听了,也照做了。安全倒是真安全了,官府没来找麻烦,兄弟们也没折损。可这……市场都快被人抢光了! 照这么下去,未来的路都被堵死了,等风头过去,咱们再想重操旧业,那是难上加难啊!”
他语气中充满了焦虑和不甘。
陈洛微微一笑,从容地在旁边坐下,宽慰道:“程帮主,稍安勿躁。钦差大人此刻尚在两浙盐区巡视,还未驾临江州呢。那些现在抢市场抢得风生水起的,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同空中楼阁,水中沙塔,根基虚浮得很。帮主莫非是……眼见别人赚钱,眼红按捺不住了?”
被陈洛一语道破心思,程淮老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嘿嘿,说不眼红那是假的!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不过老弟放心,老哥我既然听了你的劝,蛰伏了这么久,也不差这最后一哆嗦。钦差眼看就要到江州府了,我就是心里没底,想跟你讨个准信,等钦差走后,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干?”
陈洛略作思索,不答反问:“帮主,如今在江州府地面上,大举抢占私盐市场的,是不是铁剑庄?”
程淮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老弟你怎么知道?莫非……是洛大人那边对你有什么交待?”
他还以为是洛千雪透露了消息。
陈洛摇了摇头,淡定地说道:“洛大人并无任何交待。是方才在外面宴席上,贵帮几位舵主大人,声音洪亮,议论得颇为热烈,我想听不见都难。”
程淮先是一愣,随即气得一拍大腿,低声骂道:“这帮兔崽子!三杯黄汤下肚就口无遮拦! 回头老子再收拾他们!”
骂归骂,他也知道这事在帮内高层早已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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