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会开幕式前三十分钟,光站在运动员通道的阴影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左手腕带上的线头。橙色腕带边缘已经起毛,日向哥哥去年从巴西寄来时说的“这颜色像小太阳”还历历在目。
“第四次。”
飞雄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他刚和教练组说完话,黑色护膝上沾着场馆的灰尘,这人永远会在赛前做最后一次鱼跃救球练习,哪怕膝盖有旧伤。
光没回头:“什么第四次?”
“你捻线头。”飞雄走到她身侧,二十五岁的肩线在通道应急灯的冷光里像刀锋,“第一次看我国中比赛时一次,打全国大赛一次,世锦赛半决赛一次,现在。”
光的手指僵住。该死,这习惯是她前世带来的——林晚紧张时会捻袖口,穿越成婴儿后花了十年才改成捻腕带,居然全被哥哥记住了。
“我没紧张。”她嘴硬,手却诚实地插进外套口袋。
飞雄没拆穿,递过来一个能量胶,包装已经撕开一角:“吃。”
光接过,芒果味,甜得齁嗓子。小时候哥哥训练完回家,背包里总有这种黏糊糊的东西,他总说“长身体要吃”,哪怕她其实讨厌这个味道。
“哥,”她咽下最后一口,“你说如果今天——”
“打完了再说如果。”飞雄直视通道尽头那片逐渐沸腾的白光,“现在,打。”
光笑了:“你这台词像热血漫里活不过三集的反派。”
“那你就是主角。”飞雄顿了顿,补充,“活到最后的那种。”
通道里其他队员倒吸凉气,影山飞雄不仅接梗还押韵了?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广播开始催促入场。领队在前方挥手,队伍向前前进。光跟在飞雄身后半步,能看见他后颈剃短的头发茬,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薄荷止汗剂和肌贴胶布的味道,能感觉到那种“天塌下来有哥顶着”的安心感。
通道尽头的白光越来越灼眼,欢呼声像化成实体般撞进耳膜。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念出他们国家的名字,念出“影山”这个姓氏——
就在光抬起右脚,鞋尖即将触到光明与阴影交界线的刹那。
时间凝固。
通道的壁灯晕成光圈,队友们向前倾斜的身影定格成剪影,飞雄回伸的手悬在半空。
然后,回忆如老电影般一帧帧倒带。
---
三十岁的林晚躺在临终关怀医院三号楼17床,手里《排球少年》合宿篇翻到烤肉那一页。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
她盯着漫画格子里那群围着烤炉打闹的少年——日向被烫得嗷嗷叫,影山面无表情翻肉串,西谷和东峰在抢牛舌,大地前辈在劝架……
真热闹啊,她想。
孤儿院长大的她,记忆里最“热闹”的画面是八岁那年,福利院春节聚餐,三十个孩子分三个蛋糕。她那份被大孩子抢了,院长妈妈说“晚晚乖,下次给你留大的”。
没有下次了。她后来学会藏食物,学会假装不饿,学会在深夜啃干面包时对自己说“没关系”。
监护仪报警时,她最后摸了摸漫画里影山飞雄的脸。
再见啦,下辈子,我也想要这样的哥哥。
再睁眼时,她成了皱巴巴的婴儿,裹在印有小排球图案的襁褓里。爷爷在冲着奶粉,旁边站着臭脸的飞雄,用最嫌弃的语气说:“丑。”
然后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很轻,像碰易碎的瓷。
---
光抱着儿童排球坐在院子玩,看着飞雄对着墙壁托球。连续垫球两百下,手臂上全是被球砸出的红印子。
“尼尼。”她叫出有意识以来的第一个称呼。
---
夏天合宿烤肉夜,那年光多大?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够矮,矮到能钻进烤桌底下不被发现;够小,小到能被及川彻单手拎起来转圈圈;够皮,皮到敢在牛岛若利烤肉时偷偷撒辣椒粉。
那是全国高中排球强校合宿的最后一天,教练们破例允许露天烧烤。黄昏时分,训练基地后院的空地上支起五个烤炉,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光被飞雄“寄存”在乌野的桌子——因为他要去和宫城县代表队的二传们开会。走前他按着她脑袋:“别闯祸。”
“知道啦——”光拖长音,眼睛已经瞟向滋滋冒油的烤肉。
飞雄一走,日向翔阳立刻凑过来:“小光小光!我给你烤鸡翅!我烤鸡翅宇宙第一好吃!”
“你上次烤焦了。”影山飞雄的声音从后面飘来,他人已经走到教练组那边,但耳朵像装了雷达。
日向炸毛:“那是意外!”
光捂着嘴笑。她喜欢这里——喜欢空气里烤肉的焦香,喜欢少年们汗湿的球衣混着炭火的味道,喜欢这种吵吵嚷嚷的、活着的温度。
“及川大人来啦——”及川彻端着满满一盘肉旋风般出现,后面跟着扶额的岩泉一,“小光光!尝尝这个!及川大人特制秘酱烤肉!”
光咬了一口,眼睛瞪圆:“好……好咸!”
“诶?!”及川石化,“不可能!我按照完美比例调的!”
“盐放多了三倍。”岩泉一叹气,“及川,你味觉失灵了吧?”
“才没有!”
另一边,白鸟泽的桌子安静得像在图书馆。牛岛若利正以稳定的速度进食,面前五盘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天童觉在旁边配音:“若利进食记录——第三盘,清空!第四盘,清空!牛岛若利,连吃饭都像在打比赛!”
天童注意到光的目光,红色头发一甩:“哟,小不点,要不要来我们桌?我们桌的肉不会被笨蛋二传烤焦哦~”
“天童前辈!”日向抗议。
光真的溜过去了。她个子小,钻过桌子缝隙时差点撞到正在认真消毒烤夹的佐久早圣臣。
“抱歉抱歉!”光赶紧道歉。
佐古早皱眉,用湿巾擦了擦被碰到的衣角,然后——递给她一串烤好的香菇:“给。”
光愣住:“诶?”
“蔬菜比肉健康。”佐古早说完继续擦烤夹。
古森元也笑着打圆场:“圣臣的意思是,欢迎你来玩。”
光接过香菇,咬了一口——居然很好吃。
“小光——”木兔光太郎的声音从枭谷的桌子传来,“HEY HEY HEY!看我表演一口吞鸡翅!”
赤苇京治按着木兔的手:“前辈,会噎到。”
“不会不会!看我的——嗷!”
鸡翅卡住了。赤苇熟练地递水拍背,光笑得前仰后合。
星海光来在跟昼神幸郎比赛谁的烤肉串排列更整齐,两人面前的烤串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艺术!”星海宣布。
“不,这是强迫症。”昼神吐槽。
宫侑和宫治在为“谁烤的肉更受女生欢迎”吵架,角名伦太郎在淡定拍照发推:“#双胞胎今日吵架素材更新#”
西谷夕和东峰旭在抢最后一块横膈膜,大地前辈在劝架:“好了好了,再烤就有了……”
清水洁子和谷地仁花两位经理在给大家分饮料,枭谷的经理白福雪绘在跟雀田薰讲冷笑话,猫又教练和乌养系心在另一桌喝酒,鹫匠锻治在训斥偷懒的队员——
光站在人群中央,转着圈看这一切。
前世在漫画里看过千百遍的画面,此刻立体地包围着她。炭火的温度,烤肉的香气,少年们肆无忌惮的笑声,经理姐姐们温柔的眼神——
“喂,小不点。”及川彻突然把她举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这样看得清楚吧?”
视野骤然拔高。光看见五个烤炉像五颗星星,看见少年们颜色各异的队服像打翻的调色盘,看见远处飞雄正和教练说话,却在她看过去时准确抬头,对她点了点头。
“及川前辈,”光坐在及川肩膀上晃着小腿,“我给你起个外号吧?”
“哦?什么什么?”
“唔……”光歪头,“叫‘吵吵闹闹大王’!”
“诶——好过分!”
“那岩泉前辈是‘稳重靠谱超人’!”
岩泉一呛到了。
“日向哥哥是‘蹦蹦跳跳小太阳’!”
日向:“好耶!”
“影山哥哥是……”光看向远处的飞雄,“‘不爱说话但超厉害星人’。”
飞雄:“……随你。”
“牛岛前辈是‘安静吃饭机器人’!”
牛岛若利抬头:“我不是机器人。”
“天童前辈是‘红色头发魔术师’!”
天童觉:“哇哦~我喜欢这个!”
“佐久早前辈是‘消毒水爱好者’。”
佐久早圣臣:“……准确。”
“木兔前辈是‘HEY HEY HEY怪’!”
木兔:“HEY HEY HEY!这外号不错!”
一圈外号起下来,全场笑倒一片。光坐在及川肩膀上,像坐在世界中央,被温暖和欢笑托着。
然后她闯祸了。
她想下来,及川逗她不让,她挣扎时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调料盘——辣椒粉、孜然、盐,全撒在了牛岛若利刚烤好的肉上。
空气凝固。
牛岛低头看着那盘五彩斑斓的肉,抬头看着光。
光从及川肩膀上滑下来,小脸煞白:“对、对不起……”
牛岛沉默了三秒,夹起一块沾满辣椒粉的肉,放进嘴里。
咀嚼。
吞咽。
“能吃。”他说。
全场爆笑。天童觉拍着桌子:“若利!那是致死量的辣椒粉!”
“没关系。”牛岛又夹了一块,“训练需要补充盐分。”
那晚光被罚给每桌烤肉,但她烤得开心极了。飞雄开完会回来时,看见她小脸被炭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哥!”她举着烤糊的玉米跑过来,“我烤的!”
飞雄接过,咬了一口,表情不变:“焦了。”
“但好吃!”
“……嗯。”
兄妹坐在角落,分吃那根焦黑的玉米。远处少年们还在闹,炭火噼啪,夏夜的风带着青草香。
光靠着飞雄的手臂,小声说:“哥,这里真好。”
飞雄没说话,只是把玉米掰了较大的一半给她。
很多年后光才明白,那个夜晚之所以珍贵,是因为那群少年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传奇。他们只是单纯地爱着排球,单纯地在夏夜里抢肉吃,单纯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
而她何其幸运,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坐在了他们中间。
---
世锦赛夺冠夜,金牌重得像枷锁。更衣室里香槟乱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光躲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七岁的脸,年轻得刺眼。右肩的疤在灯光下泛红——那是半决赛飞扑救球时留下的,缝了七针,医生说可能会影响扣球角度。
她碰了碰那道疤,想起前世。前世的林晚腿上也有疤,是小学时在福利院楼梯上摔的,伤口化脓,留了很丑的痕迹。那时她觉得,疤是残缺,是不完美。
现在她觉得,疤是勋章,是“我来过、我战斗过”的证明。
手机震动,飞雄的消息:「看到了。」
她回复:「哥,我赢了。」
三分钟后:「嗯。继续。」
继续。不是“恭喜”,不是“骄傲”,是“继续”。
因为山顶之后还有更高的山,因为赢了一次就会想赢下一次,因为他们骨子里流着不服输的血。
光对着镜子笑了,笑容灿烂得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女孩——没有前世的阴影,没有孤独的痕迹,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她拉开门,被队友们抛起来。
在空中时,她看见天花板的灯,像星星。
---
昨天,奥运村训练馆最后一次合练飞雄传了一个几乎不可能接到的背飞,光在三米线后起跳,在空中停滞——等球落到那个完美的击球点,然后全力扣杀。
球砸地的声音让全场安静。
“那个滞空……”小野喃喃,“违反物理定律了吧?”
光落地,看向飞雄。飞雄也在看她,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认可,是更复杂的,类似“我的妹妹终于追上来了”的感慨。
“哥,”光走过去,“明天如果——”
“没有如果。”飞雄说,“就像你第一次垫球,就像你第一次得分,就像你刚才那个扣球——就那样打。”
光愣住。
像小时候一样。不是“世界第一”,不是“冠军队长”,就是“影山光”,那个因为热爱排球而奔跑,因为想追上哥哥而跳跃,因为珍惜身边每个人而拼命的女孩。
她笑了:“好。”
---
回忆的胶片播到最后一格。
烤肉的烟火,夏夜的风,少年们的笑声,焦黑的玉米,哥哥的后背,金牌的重量,训练馆的灯光——
一切都在褪色,变淡,融成通道尽头那片灼目的白光。
时间重新流动。
光悬在半空的脚落下,踏进光海。
---
八万人的欢呼如海啸般撞进耳膜,奥运主赛场的巨大空间在眼前炸开——飘扬的各国旗帜像彩色森林,闪烁的电子记分牌像星辰,对面塞尔维亚队红白相间的队服像燃烧的火焰。
飞雄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走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十八年握球磨出的茧。光反手握回去,用力点头。
兄妹并肩,走进那片属于他们的战场。
她看向观众席,找到美羽姐和爷爷,姐姐举着巨大的应援板,上面画着Q版的兄妹俩。
还有那些身影吗?那些在烤肉夜里被她起外号的少年们,那些在赛场上你追我赶的对手们,那些构成了她整个青春的“妖怪世代”——
他们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这场比赛吗?
发哨声起。
(全文完)
---
故事停在这里,停在奥运第一局发哨声起。
没有写夺冠,没有写结局,因为光的旅程——就像排球这项运动本身——永远在“进行时”。她会赢下这一局,输掉下一局,再赢回来,再继续打。她会受伤,会康复,会跌倒,会爬起来,会一直打到打不动的那天。
从孤独死去的林晚,到被爱包围的影山光,这场穿越给了她最珍贵的礼物:重新活一次的权利,重新感受亲情、友情、热血和梦想的机会。
而那个烤肉夜的夏天,那些被她起外号的少年,那个分她焦黑玉米的哥哥,那些汗水和泪水——所有这些瞬间,像炭火般温暖了她新人生的每一个冬天。
如果这个故事曾让你想起某个热血沸腾的午后,曾让你想起那群陪你疯闹的朋友,曾让你觉得“我也想这样用力活一次”——那么这些字就有了意义。
愿你我都能找到自己的排球,自己的光,自己的“继续”。
我们下一个赛场再见。
——致所有在现实中奔跑、跳跃、扣杀的少年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