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节哀。”
齐泰躬身行礼，声音沉重。
吕氏抬起头，看到他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踉跄着起身，一把抓住齐泰的胳膊，急切地问。
“齐大人！你们来了！快，快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外面……外面那些人，是不是都在说……都在说要立燕王？”
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不甘与惊恐。
齐泰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扶住吕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娘娘，您先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太子爷虽然薨逝，但皇长孙殿下还在！”
“殿下是嫡长孙，论宗法礼制，这大位，理应由殿下继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规矩！”
“规矩？”
吕氏惨然一笑，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讥讽。
“齐大人，你跟我谈规矩？”
“你出去听听！现在满朝文武，满城百姓，他们嘴里念叨的是我儿允炆，还是他那个战神三叔朱棡？”
“规矩要是有用，我今天还用得着在这里怕得要死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齐泰哑口无言。
是啊。
规矩。
在绝对的实力和威望面前，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奉天殿的偏殿里，朱元璋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麻衣。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铁血帝王，此刻看起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失去了儿子的老父亲。
他扶着朱标的灵柩，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棺木。
他的眼睛干涩，已经流不出泪了。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不断闪过。
孙子朱雄英夭折时，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妻子马皇后病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半。
现在。
现在连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标儿，也走了。
“标儿啊……”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呢喃。
“咱让你去趟陕西，是让你去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看看咱朱家的江山……不是让你把命丢在那儿的啊……”
“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这个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帝，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猛地一拳捶在灵柩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天爷！”
“你是不是看咱不顺眼！”
“非要把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收走才甘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他胸膛里迸发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愤怒。
三日后，朱标下葬明孝陵，与马皇后为伴。
盛大的葬礼，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悲凉。
御书房内。
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他却一份也看不进去。
丧子之痛过后，一个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储君。
谁来当这个太子？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两个身影在来回拉扯。
老三，朱棡。
这小子，最像咱。
打起仗来不要命，搞起权谋来也够狠。
朝中那些骄兵悍将，一个个眼高于顶，也就老三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
让他上，咱这江山，稳。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可随即，他又皱得更紧了。
不行。
规矩不能乱。
自古以来，都是父死子继。
标儿有儿子。
就算要兄终弟及，那也轮不到老三。
他上头，不还有一个老二朱樉吗？
要是破了例，立了老三。
那老二怎么想？老四怎么想？
到时候为了一个位子，兄弟们打起来，咱这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还不让他们给败光了？
朱元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立允炆？
标儿的嫡长子。
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立他，最稳妥。
可是……
朱元璋的脑海里浮现出朱允炆那张文弱秀气的脸。
这孩子，心太善，也太软。
让他读读书，做做文章，是块好料。
可让他当皇帝？
他那几个叔叔，朱樉、朱棡、朱棣，哪个是省油的灯？
他压得住吗？
别咱前脚一闭眼，后脚这龙椅就换了人坐。
那咱死了都闭不上眼！
朱元璋越想越头疼，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最终，他停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
有些事，他一个人想不明白。
他需要找几个脑子好使的，来帮他参谋参谋。
“来人！”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老太监立刻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疲惫但异常坚定。
“传咱的旨意。”
“立刻派人，去把刘伯温和李善长，给咱请进宫来。”
老太监猛地一抬头，满脸错愕。
“陛下……刘先生和韩国公，他们不是已经……”
“咱知道他们告老还乡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打断他。
“咱让他们来，他们就得来！”
奉天殿内，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帝王威压。
他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被他磨得锃亮。
“都说说吧。”
他终于停下，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神扫过阶下站着的两个老头。
一个是刘伯温，一个是李善长。
两个都是陪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元老。
如今一个告老还乡，一个顶着国公的虚衔，轻易不入宫。
可今天，朱元璋一纸诏书，把这俩人都从家里薅了出来。
“太子没了，这国本之位，总不能一直空着。”
朱元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道：“咱现在有两个选法。”
“一是老三，朱棡。这小子有咱当年的疯劲儿，能打，能干，北边让他治理得铁桶一般。让他上，咱放心。”
“二嘛……是咱那大孙子，允炆。”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标儿的血脉，名正言顺。可那孩子……太软了。”
他盯着两个老伙计，一字一句地问。
“传子，还是传孙？你们给咱句准话！”
刘伯温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他先是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这事儿……难办啊。”
“要说利国利民，那必然是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南征北战，功勋卓着，又有监国理政的经验，是守成之主，更是开拓之君。立燕王，大明盛世可期。”
朱元璋听得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