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海的晨雾尚未散尽，凉亭四周的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顺着紫色的竹节滑落，滴入泥土中，悄无声息。

    

    苏铭端着那杯有些粗糙的茶盏，静静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苏铭。”清风坐在对面，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在石桌上的百花灵蜜和苏铭的脸之间来回游移，支吾了半晌才开口，“你……你真的要见我师父？”

    

    苏铭抬眼，视线越过袅袅升起的茶雾，落在清风脸上。他点了点头。

    

    “师尊交代，去中州天机阁求药，非玄冥真人引荐不可。”苏铭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点明了此行的必要性。

    

    清风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明月一眼，似乎在求助。

    

    明月感受到师兄的目光，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接话：“苏铭，其实吧……我师父他老人家，人真的不坏，就是……”

    

    明月卡壳了。

    

    她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启齿的纠结。她在脑海中拼命搜刮着词汇，试图用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师尊。

    

    清风叹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偷袭、下药、蹲点、趁人之危。只要是能兵不血刃解决麻烦的招数，他老人家全用过。”

    

    苏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修仙界里，若是提起玄冥真人这个名号。”清风看了看四周，仿佛生怕隔墙有耳，“外人的第一反应，通常是那个背后捅刀子的。”

    

    凉亭里陷入了一阵死寂。

    

    苏铭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而在玄天戒中，林屿的魂体却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偷袭？下药？蹲点？趁人之危？”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连语速都变快了。

    

    “这老阴比……啊不是，这位玄冥道友，简直是我辈楷模啊！”林屿停在虚空中，魂体光泽闪烁不定，“修仙界里全是些喊打喊杀的莽夫，为了点面子命都不要。难得，太难得了！苟道中人，竟然能在这里遇到同类！”

    

    苏铭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回应林屿的狂欢，只是将茶盏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师父对我们其实很好。”清风见苏铭不说话，以为他被吓退了，连忙找补，“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我们。就是他的行事风格……实在太让人防不胜防了。我们小时候下山历练，只要报出他的名号，人家不是拔腿就跑，就是直接下死手。我们那时候觉得丢人，现在长大了，倒也能理解。”

    

    理解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里，活下来比什么面子都重要。

    

    苏铭没有多问，也没有评价。对于苟道，他比这两个外门弟子理解得更透彻。

    

    “带路吧。”苏铭站起身，理了理紫色的真传道袍。

    

    清风和明月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两人齐齐点头，将那罐百花灵蜜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起身走出了凉亭。

    

    影趴在苏铭的肩头，金色的眼瞳滴溜溜地转着。它似乎对空气中那股紧张的氛围有所察觉，黑色的羽毛微微收紧，小爪子不动声色地勾住了苏铭肩头的布料。

    

    三人离开紫竹海，沿着一条偏僻的山道，往阵峰后山的方向走去。

    

    山道越走越偏，脚下的石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厚厚落叶覆盖的泥土路。两侧的树木变得高大而繁茂，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路上我多问一句。”苏铭走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玄冥前辈的脾气，究竟如何？”

    

    清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拨打着拦路的荆棘，想了想，回头说道：“不好说。他在自己洞府里的时候，对我们说话还算温和。但若是对外人……”

    

    “全看心情。”明月在一旁补充，“有时候笑眯眯地跟你说几句话，转头就能把你坑到沟里去。不过苏铭放心，他有一条底线。”

    

    “什么底线？”苏铭问。

    

    “他从来不为难小辈。”明月认真地说道，“他说欺负小辈没意思，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他最喜欢坑的，是那些同境界的、自以为是的正派长老。”

    

    苏铭微微点头。这倒是一个好消息。只要不是那种喜怒无常、嗜杀成性的魔头，就有的谈。

    

    林屿在戒中整理了一下自己魂体的衣袍，将原本有些褶皱的下摆抚平，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这个老狐狸，为师今天一定要好好看看。”林屿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专注，“这种活了几百年还能把背后捅刀子当成招牌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清风明月带着苏铭，穿过了紫竹海后山的一片茂密竹林。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起观星崖要稀薄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腐土气味。前方是一道陡峭的山梁，荆棘丛生，连一条供人落脚的野兽小径都没有。

    

    若非有这两人带路，常人走到这里，只会以为是一处死地，便会转身折返。

    

    清风走到一丛长满倒刺的灌木前，伸出手，将灌木极其小心地向左侧拨开了两尺。

    

    灌木下方，露出了一条被杂草完全掩埋的小径。

    

    小径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生满青苔的陡峭石壁，上方被交错的树枝和藤蔓彻底封死，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师兄，跟紧我们，千万别踩两边的青苔。”清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郑重。

    

    苏铭点头，跟在两人身后，踏入了这条隐蔽的小径。

    

    刚一踏入，苏铭的眼神便微微一凝。

    

    筑基后期的神识，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他没有外放灵力，只是凭借本能，便察觉到了这条小径两侧那看似普通的石壁上，隐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机。

    

    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右侧石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爬满铜钱大小青苔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看似随意地嵌在土里，但若是结合上方垂落的一根藤蔓，以及左侧石壁上的一道微小裂缝来看……

    

    “复合阵法。”苏铭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而且不是普通的复合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