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齐木楠雄就后悔了。
多管闲事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牵扯到非人生物的事情总会很麻烦，而且......
齐木楠雄看着似乎已经愣住了夏尔。
他并不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
他和夏尔的关系，说到底并没有多么亲近。
他不觉得对方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对朝夕相处，曾经将他从无望的、痛苦的深渊之中拯救出来的恶魔产生怀疑。
齐木楠雄预想过夏尔可能会有的反应。
他可能会愤怒、恼火、会觉得自己是在挑拨离间，觉得自己是在污蔑那个恶魔。
毕竟，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多么在意那个执事。
但夏尔的反应却异常的平静。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了些许惊讶——那惊讶并非因为发现了塞巴斯蒂安不怀好意，而是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出声提醒。
齐木楠雄确信他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
可少年表现的太平静了，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抗拒，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这种平静是出于对恶魔的信任，还是因为他早有预料呢？
齐木楠雄的好奇心难得的被勾起来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夏尔的睫毛动了一下：‘知道。’
‘你就不想知道他打算对你做什么？’
夏尔冲着他勾了下唇角：‘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齐木楠雄不喜欢这种绕圈子的对话方式。
他更习惯直来直往，把问题摆在桌面上。
但夏尔显然不是那种人。这个少年习惯了绕着弯走路，习惯了把真实想法藏在层层叠叠的表情和动作后面，习惯了在开口之前先想好三步之后的事情。
这大概也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没有办法像齐木久留美预期的那样亲近的原因之一。
‘你就不担心吗？’
那双蓝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通透，瞳孔里清楚的映着齐木楠雄的脸。
‘担心什么？’
夏尔没有想要他回答的意思，看着打打闹闹的众人，在心里继续往下说着。
‘他是一个恶魔。贪婪的、自私的、永远不会满足的恶魔。’
‘从签订契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是什么。’
‘从一开始就告诉过我。’
既然已经知道了，难道不应该提前注意吗？
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呢？
齐木楠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夏尔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
‘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齐木楠雄的强大导致他对情感世界的理解有限，他习惯了用理性分析人类行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甚至比恶魔更加理性。
所以他难以理解夏尔和塞巴斯蒂安之间这种畸形而牢固的羁绊，就像他此刻没有办法理解夏尔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一样。
‘不是因为他不想。’
夏尔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因为他不会。’
齐木楠雄：‘你就那么信任他？’
夏尔唇角的弧度不断扩大，深蓝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够清楚的听到他的心声呢？”
人的心声是可以伪装的。
连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情，难道恶魔就做不到吗？
如果真的不愿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生物自然有无数种方式可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些浓烈又阴暗的心思，是那个恶魔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那个恶魔想要通过自己的嘴，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告诉眼前的少年。
意识到这一点的齐木楠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房间里其他人还在闹腾着。
鲜活又热闹。
齐木楠雄有些疑惑地看着夏尔翘起的唇角。
他不太理解夏尔的反应。那些阴暗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念头，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让当事人感到恐惧、厌恶、至少是不适。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你为什么不生气？’
齐木楠雄能够看得出来，夏尔不是在伪装平静，他是真的不害怕，甚至可以说，他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夏尔没有回答齐木楠雄的问题。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曾经被忽视了太长时间了吧？
被边缘化的童年经历，一次又一次被亲人无视的感觉，还是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对于某些人来说，被忽视、被边缘化的感觉比任何恶意都要难以忍受。
夏尔正是如此。
对他来说，浓烈的情感，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意味着自己被看见了、被在意了。
所以他将“被深刻记住”视为至高价值。
塞巴斯蒂安那种浓烈到失控的占有欲，或许会让很多人感到心惊，但夏尔却觉得心安。
哪怕是扭曲的、病态的、见不得光的，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夏尔需要这种强烈的存在感来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恶魔那些阴暗的念头甚至会让他生出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而且，他相信恶魔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如果恶魔真的想要将那些想法尽数付诸实践，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吓唬自己。
想到这里，夏尔怔了一下，忽的笑了起来。
原来，他已经那么信任塞巴斯蒂安了啊......
还在等他回答的齐木楠雄：......
齐木楠雄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
眼前这个少年比谁都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没有被蒙蔽，没有被蛊惑，也没有被那些浓烈的情感冲昏头脑。
可是，将信任托付给一个生性狡诈的恶魔？
齐木楠雄不知道夏尔的选择，算勇敢还是愚蠢，也不知道他未来会不会后悔。
齐木楠雄想。
也许他永远理解不了这对主仆之间那种扭曲的、旁人看来近乎畸形的关系。
也许他根本不需要理解。
他现在只希望他们赶紧离开，不要再给他的日常生活增添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被当成他们主仆之间的传话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