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还未修好，军队暂时安营。
前去传信的游骑，已经与宗和联系上。后方王拓部，也在清理碎石。不少民夫受伤，营地忙着救治。
“扶余兄，尚州民事，要拜托你了。”
“是。”
杜河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下。
箭头猛然拔出，带出一股血液。那民夫脸庞扭曲，却不敢出声。他取出酒精，缓缓清洗着伤口。
“啊……”
这一下剧痛，民夫惨叫出声。
“帮忙。”
扶余葛反应过来，拿破布塞进民夫嘴里。
那人额头冒汗，他又急忙按住。
“洗完就不会死。”
杜河温声安抚，又想起他听不懂汉话，朝扶余葛使个眼色，后者翻译了，民夫这才停止挣扎。
直到清理结束，两人满手是血。
两人走到溪边洗手，扶余葛奇道：“大都护如此身份，竟肯亲手治民夫啊。”
“能少死几个，总归是好事。”
杜河淡淡地说着，搓着手上血迹。待手上血迹洗净，两人在溪边坐下。春日照在身上，令人浑身慵懒。
“扶余兄能出山，想必也想通了。”
“是。”
扶余葛很恭敬，叹道：“本想一辈子归隐，可心里又不甘。”
“很对。”
杜河拍拍他肩膀，“汉人有句古话，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些事，否则与猪狗何异。”
“受教了。”
杜河呵呵笑道：“大唐以武力夺海东，治理却要靠文治。只要你用心做事，都护府不会亏待你。”
他说着站起身，前方出现熟人。
“说起来，你我还是熟人。扶余兄，时间不会停下，恩仇都化尘土。海东的未来，尚需你我努力。”
“下官领命。”
杜河离开小溪，走向军营大门。
大唐和新罗交流，仅限于高层。对其民俗语言，都缺乏了解。扶余葛熟悉风土，是很不错的人选。
“大都护……”
王拓领着部下进来，见到他连忙行礼。
“没事就行。”
“末将逮了个人，叫苏我龙一。”
“带进来。”
杜河转身去帅帐，又一个苏我氏。军中审问过俘虏，大致清楚金春秋兵力，但具体战略，小卒并不清楚。
他前脚刚坐下，后脚扔进来一人。
苏我龙一面容俊秀，身材消瘦，黑衣上染着血，显然吃不少亏。
“你们缺乏贵族的礼节。”
杜河没功夫理他，“我问你答。”
“苏我氏的傲骨，不会向你屈服。”
苏我龙一咬着牙，态度很强硬，杜河使个眼色，部曲拔出刀。明晃晃的刀子，让他脸色大变。
“真没礼貌啊。”
苏我龙一躺在地上，叹道：“起码尊重一些。”
“你们来了多少人。”
苏我龙一看着刀子，犹豫道：“总共六千人，我这里两千武士。剩下四千水师，去支援百济了。”
杜河点点头，对东瀛来说不少了。
“金春秋手上？”
“一千花郎道，两千王城军。别问粮仓在哪，他没告诉我。”
杜河沉吟不语，这厮没骗他的必要。这次伏击下来，东瀛武士几乎全灭，金春秋只剩两千人了。
“苏我明一是你什么人？”
苏我龙一极力坐起，脸上浮出不屑。
“别拿我和贱种比较！”
这厮竟然是嫡系，杜河对日本没兴趣，那地方隔着海，物资也很贫瘠。将来都护府做大，才会考虑东侵。
“拖下去祭旗。”
苏我龙一大急，叫道：“这不是贵族礼仪。”
“你脑子坏掉了？”
杜河关爱看他一眼，笑道：“你和我们是敌人，讲什么贵族礼仪。王拓，这人交给你处理了。”
“是。”
王拓满脸喜色，他同村兄弟身死，心中早憋着火了。
“不不……我可以换钱！很多很多钱！”
杜河挥挥手，声音逐渐远去。他沉吟半晌，又道：“小罗，你带人去十二城，探清附近情况。”
“诺。”
金春秋兵力受损，该轮到他干活了。
至于找金春秋，他根本没想过。新罗本就劣势，现在更加艰难。只要尚州一成，就可以南下安州了。
……
一座山头上，金春秋临崖而立。
远处群山翠绿，早看不见官道。被唐军伏击后，他带着残兵进山，奔出两个时辰，才敢找地方休息。
“以弱击强，何其难也。”
他虽有地利，却不敢野战。唐军的士兵，强他太多了。
杜河经略尚州，根本不管他。自己这一千郎徒，就如山中蚊子，无法造成伤害，只能苟且偷生。
这次伏击战，更丢掉苏我龙一。
“大人，统计出来了，还剩一千六百人。”
“知道了。”
金春秋微叹一口气，再转过身时，眼中斗志满满，不见一丝颓废。
他走下山坡，郎徒们席地而坐，这些风流潇洒的公子，身上沾满灰尘。见到他过来，都投以崇敬目光。
金春秋一撩衣袍，盘膝坐在地上。
一旁的花郎，恭敬递上水囊。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等。”
金春秋沉声道：“唐军押运粮草，我们不能再去了。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尚州，我们还有机会。”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再中伏一次，新罗就万劫不复。
“要通报王上吗？”
金春秋沉默，最终摇摇头。
“不必了，做好我们的事。王上的战场，在王宫和朝堂。”
“诺。”
花郎们低声答应，金春秋心中暗叹，这次的失败，严重打击士气。大唐的军队，真让人绝望啊。
那个狡猾的对手，不给他任何机会。
“我等世受国恩，绝不能放弃！”
“为了新罗。”
声音此起彼伏，斗志重新回来。
……
月城。
宫中一座七层阁楼上，站着女王曼妙的身影。从阁楼向下看，远处数不清的苦役，在城墙上劳动。
那七万征召的民夫，在加固金城城墙。
“伊伐餐有消息吗？”
一个侍女上前，确保女王能听见。
“回王上，暂时没有。”
女王没有说话，春风吹动她衣裙，名贵奢侈的锦缎上，绣着明黄金线，与精美阁楼辉映，仿佛登天仙女。
她莲步轻移，踩着台阶下去。
阁楼门口，一个武官在等候，“王上，唐军破尚州有半月，只在城中屯粮，没有南下迹象。”
“还没有动？”
“是。”
女王停下步伐，声音温和冷静。
“传令金大将，领五万人，驻防安州。”
“诺。”
武官拱手离开，女王继续走着，她走过雁鸭池，站在崇礼殿前。这座为唐使修建宫殿，大气又精美。
“小郎君真耀眼啊。”
她轻叹一声，眼中重新坚定。
“可孤才是新罗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