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烟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泡面的香气。周明吸溜着面条,电话开着免提,声音含糊不清却难掩兴奋。
“老板,锰硅那帮多头在网上都快哭疯了,有个大V连夜录视频道歉,说自己瞎了狗眼。赵林江那老狐狸,这回怕是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咱们下一步干啥?是不是该调转枪口,去欧洲市场上跟赵林城那小子碰一碰了?”
周明已经摩拳擦掌,准备迎接那场五十亿美金的终极对决。在他看来,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开胃小菜。
“不急。”严景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无波,“先去办张卡。”
“办卡?”周明一口面差点喷出来,“老板,您没开玩笑吧?这节骨眼上办什么卡?信用卡还是储蓄卡?要不要我再给您办个健身年卡,好跟赵林城单挑?”
“银行卡,”严景行无视了他的贫嘴,“浦海城商行,用这个身份。”
一份资料传到了周明的手机上。姓名:林卫东。身份:浦海一家小型精密仪器贸易公司的老板。照片是严景行自己,但经过了细微的调整,发型、眼镜、乃至眼神中的神采,都从凌厉的算计,变成了一个常年奔波于生意场,精明中带着几分疲惫的中年商人。
周明看着那张照片,撇了撇嘴:“老板,您这新皮肤也太普通了吧,扔人堆里都找不着。还有这公司,注册资本才五十万,够干啥的?”
“开户,够了。”严景行说,“李伟的资料呢?”
“哦,正事儿。”周明放下泡面碗,调出另一份文件,“李伟,四十六岁,浦海城商行票据部副总,业务能力很强,但为人嘛……手脚不太干净。他老婆在我们这边一家奢侈品店当VIP,消费记录高的吓人。另外,他儿子在澳洲留学,开的是保时捷。靠他那点死工资,可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
“知道了。”
电话挂断。严景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戴上了那副金丝边眼镜。镜中的人,眼神变得温和而世故,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丝生意人的微笑。他不是去战斗,他是去钓鱼。而李伟,就是那条他选中的,最贪婪也最沉不住气的鱼。
……
浦海城商行总行大楼,人来人往。
严景行,或者说林卫东,穿着一身合体的商务休闲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半旧的欧米茄,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显露了身家。他没有预约,直接走到了公司业务的VIP窗口。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商业承兑汇票的贴现业务。”他对着年轻的客户经理,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客户经理公式化地介绍着流程和利率,言语间充满了标准化的客气。
“利率还是这么高啊。”林卫东故作苦恼地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大理石台面,“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周转压力大。我手里有一批长三角新能源企业的票,信誉都很好,能不能……再灵活一点?”
“抱歉林总,我们的利率都是系统根据评级生成的,实在是没有办法。”客户经理礼貌地回绝。
“唉,”林卫-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作势要起身,“看来小银行的池子,还是浅了点。我这批票,要的急,量也不小,本来还想跟贵行长期合作的。”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隔间里正在处理文件的部门经理听到。
“小银行池子浅”,这话最是刺耳。部门经理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林卫东的穿着和气质,又听到“量也不小”,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林总是吧?您别急着走。我们行的政策虽然是死的,但具体业务,还是可以谈的。”部门经理递上名片,笑容可掬,“这样,我们票据部的李总正好在,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请他来跟您聊聊。”
几分钟后,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就是李伟。
李伟的目光在林卫东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的傲慢。他见过的老板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龙是虾。
“林总是吧?听张经理说,您对我们的贴现利率有意见?”李伟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上位者特有的腔调。
“不是有意见,是觉得可惜。”林卫东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将一张票据的复印件递了过去,“李总您是行家,看看我这票。出票人是‘华景新材’,在我们行业里,是响当当的龙头,背后还有瀚海的产业基金。这样的票,在别家银行,可不是这个价。”
他故意提到了“瀚海”。
李伟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接过复印件,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这票,正是他们“阴阳合同”体系里的常客。他不动声色,将复印件放回桌上。
“林总,规矩就是规矩。华景的信誉是不错,但商业承兑汇票,风险终究是在的。”
“我懂,我当然懂。”林卫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风险嘛,总有办法对冲的。李总,明人不说暗话,我做生意,求的是长久和稳定。票面上的利率,只是给外人看的数字,没多大意义。银行这边承担的‘风险’和付出的‘辛苦’,我这个当老板的,不能不懂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说,贵行有一些针对我们这种‘优质客户’的资产管理计划,收益很可观。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也参与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客户经理和部门经理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李伟听懂了。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眼前这个姓林的,把话挑得太明了。他不是来咨询业务的,他是直接拿着钥匙,来开那扇暗门的。
李伟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这是哪里来的过江龙?是来抢食的,还是……来钓鱼的?
“林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身体向后靠去,拉开了距离。
“不明白吗?”林卫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体谅,“也对,是我唐突了。可能是我在苏州银行那边的朋友,没把事情说清楚。他们行前阵子刚帮我处理了一批‘东辰能源’的票,也是通过他们的资管计划走的账,大家合作得很愉快。我还以为,浦海这边……路子更野一点呢。”
“东辰能源”、“苏州银行”。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砸在了李伟的心防上。那是赵家体系里另外两个核心节点,操作手法和他们如出一辙。这个姓林的,竟然连那边的细节都知道。他不是过江龙,他是自己人,而且是核心圈子里的自己人。
瞬间,警惕被贪婪所取代。李伟的眼神变了。如果能把这笔大生意从苏州银行那边抢过来,自己今年的业绩和奖金……他不敢想下去。
他的身体重新前倾,脸上的严肃化为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哎呀,林总,你看我这脑子!原来是自己人!你怎么不早说!”他握住林卫东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误会,都是误会!你说的那个‘资管计划’,我们当然有!而且比苏州那边的,只强不弱!”
“那……”
“这里说话不方便。”李伟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今晚,外滩三号,我做东。咱们好好聊聊那个……‘财富增值’的计划。到时候,我把我们行最好的产品,给林总您详细介绍介绍。”
林卫东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鱼,上钩了。
他离开银行,坐进一辆不起眼的大众车里。他从衣领里,取出一个火柴头大小的黑色装置,放在手心。刚才与李伟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记录在里面。
手机响起,是周明。
“老板,怎么样?拿到那孙子的黑料了吗?”
严景行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平静地开口。
“黑料,在今晚的饭局上。”他将那个小小的录音器,轻轻放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我不是去拿证据的。”
“我是去,创造证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