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草木萧疏,微风掠面,一缕血腥之气仍未散尽。潼关副将郭金朋左肩被陆云娘一刀劈伤,鲜血染透甲胄。他强忍疼痛,见己方兵败如山倒,囚车将失,心知若再不作为,兄长郭大朋面前无法交待。情急之下,他勒马转向,不顾死活,径奔囚车而去,意欲亲手斩杀王兰英与杨开胜,堵住祸根。
陆云娘驰马纵横于战阵之中,目光如炬,早觉郭金朋举动异样。她心中一凛,暗忖:“此贼不顾伤势,奔囚车而去,必欲杀我祖婆与小叔。”心念未毕,手已探至背后,从道袍中抽出一柄短剑,寒光一闪,厉声喝道:“郭金朋,休得猖狂,飞剑在此!”
言罢手腕一抖,飞剑破风而出,挟劲风直袭郭金朋后心。
郭金朋刚冲至囚车所在,尚未来得及动手,便觉身后一股凌厉剑气扑面而来。他心惊之下,猛拨马头,堪堪躲避。哪知陆云娘出剑之时已算准方位,略偏右寸许。郭金朋一偏之下,正撞剑锋,飞剑恰好刺入左肋,血涌如注,登时失色。此番负伤更重,他再无恋战之意,翻身勒马逃去。
围困囚车的贼兵与官军,失了主将,气势顿减。二友庄庄主陈平、石槐见机不可失,提刀上马,率子女陈志坚、石金玉冲入敌阵,劈砍如电。血光纷飞,喊杀震天,贼兵顷刻崩溃,四散而逃。两辆囚车遗落当场,无人看守。
陆云娘策马驰至,挥刀劈开囚车门闩,与杨金豹一同将王兰英与杨开胜救出。
尘土飞扬之中,陆云娘跪伏在地,叩首三拜,低声道:“孙媳不孝,来迟一步。”
王兰英身着囚衣,神情憔悴。她扶着囚车,一手扶额,困惑道:“这位道长,何必多礼?”
陆云娘抬首,面含激动之色,道:“老奶奶,莫非忘了我?我乃世汉之妻,陆云娘也。”
王兰英闻言一震,凝视片刻,蓦地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老泪纵横:“云娘,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去了哪儿?我与世汉日日挂念,苦盼无音。”
陆云娘亦哽咽难言,片刻方低声道:“一言难尽,改日细述。”她回首招手,“金豹,快来拜见六祖奶奶。”
杨金豹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王兰英擦去泪水,扶起他,端详片刻,诧异道:“你也是出家人装束?可是谁的门下?”
杨金豹拱手答道:“弟子从长眉道长李长庚修习艺业。”
王兰英频频点头,叹息不已。
此时战局已定,陈平与石槐上前相见,道:“青云道长,此处久留不宜,还请先护送六奶奶与小叔回庄休整。我兄弟二人即刻率众前往独龙寨,将贼巢焚毁,以绝后患。”
言罢,复命陈志坚夫妇先行回庄迎接王兰英等人。众人分途而行,不多时已隐入林间不见。
陆云娘护送祖婆等人返抵二友庄,石金玉迎至门外,亲自引王兰英入内,安排清水洗尘,设榻安歇。陆云娘亲侍左右,事无巨细皆不假人手。
杨开胜则由陈志坚与杨金豹陪同,安置于庄中偏院。
待诸事略定,月色渐明,庭院静寂,陆云娘方在王兰英榻前将旧事娓娓道来。自述当年失子后心志难安,羞愧难返,遂削发为尼,流转四方。十余年来,访山问水,始终不忘寻子之愿。天道有知,今朝母子重聚,虽历劫波,终见天光。唯独世汉客死雁门,夫妻阴阳两隔,至今未能一见,痛彻心骨。
她又将金豹被长眉道长救走,教授艺业,赠玉镯以觅亲人之事娓娓道来。今晨偶遇金豹救己于危难,循迹而至,方得相认,因缘至此,恍若梦中。
王兰英听罢,百感交集,喜泪交融,紧握陆云娘之手,道:“我儿虽远去,幸得你一片痴心不改,如今母子团圆,便是天意。”
二人相视泪目,一时无语。
翌日清晨,陈平与石槐偕众召集庄中头面人物,聚于厅中密议。众人皆知郭金朋遭斩囚车,断无可能就此罢手,必定回报其兄郭大朋。郭大朋乃朝中重将,一旦入奏,官兵大举来袭,二友庄焉能自保?
众人议定,庄中之人即日分散改装,隐姓埋名,尾随佘太君家眷迁往西宁。
陆云娘与杨金豹则将赴吉祥镇谒见余太君。母子失散十余载,如今重聚,且金豹已学成艺业,理当入祖宗之门。唯独一事须谨慎,囚车之事切勿提及,免招祸端。
众议既定,陆云娘母子卸去道袍,换作布衣,次日启程。
杨开胜与杨金豹幼时常在一处嬉闹,一个性情豪放,一个心思细密,虽一黑一白,一粗一雅,却自小投缘。后来天各一方,各历生死,如今重逢,恍若隔世。二人白日并骑而行,夜间对坐闲谈,谈武艺根基,论行军用势,言辞之间皆觉畅快,仿佛多年空白,一朝补足。
及至分别之期,情绪愈发难舍。陆云娘母子将往吉祥镇谒见佘太君,杨开胜闻讯,心中百般不愿。临行前,他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低声道明愿随行之意。陆云娘听后神色一肃,婉言相拒;陈平、石槐亦出言相劝,言此行关涉旧事,不宜节外生枝。杨开胜知众人所虑,沉默片刻,终未再提。
数日后,陆云娘与杨金豹先行启程。陈平、石槐两家则依商议改换行装,假作赴任官眷,取道凤翔府西行。王兰英因早年久历戎马,骨相刚毅,索性易钗为冠,改作镖行随从,骑马随队,举止之间竟无半分女态。
众人分批而行。陆云娘母子去后不久,陈平等人便遣散庄丁,封存屋舍,二友庄上下顷刻人去楼空。往日喧闹之地,一夜之间只余残瓦空院,风吹旗倒,再无人迹。
出发当日,车马齐备,却不见杨开胜踪影。陈平心生不安,命人里外搜寻。王兰英见状,略一思索,便低声道:“陈庄主不必费神。此子性情刚烈,最重情义,多半是暗中追随金豹去了。”
陈平闻言,知其言中有理,遂不再追索,只命人整队西行。
陆云娘母子已脱去道装,换作寻常衣着。陆云娘为妇人装束,杨金豹则穿了陈志坚旧衣,另将铠甲兵刃包裹随身,以备不测。二人自独龙山口西行二三十里,抵达张家镇。
镇中有一酒楼,临街而建,名唤张家酒楼。时近午正,行人纷纷歇脚。母子商议片刻,便牵马至楼前,将马系于木桩,登楼用饭。
二人甫一落座,尚未点菜,楼外又有一骑驰近。马上之人肤色黝黑,体格魁梧,正是杨开胜。他自二友庄悄然离去,一路远远尾随,始终不敢上前相认,唯恐被陆云娘察觉,将他遣回。此刻见母子进了酒楼,他亦随之而至,却只在楼前棚下落座,避开视线。
酒保上前摆碟,低声相询。杨开胜腹中饥饿已久,心中压抑多日,一挥手要酒要肉,便埋头大嚼,仿佛要将连日郁结一并吞下。
正吃得畅快,忽听楼前马蹄声重,又来一人。那人身形更高,肤色更深,站在门前便如一堵黑墙。他翻身下马,将马系好,径自登楼,在陆云娘母子邻桌落座。
那人坐定,眉眼一抬,声如闷雷。跑堂的忙趋前伺候。那人不耐寒暄,只道要快食赶路。跑堂的便提议现成蒸包。那人点头应下,又要好酒一坛、熟牛肉五斤。
不多时,酒肉尽上。那黑汉抓坛倒酒,仰首便饮,酒水沿须而下,毫不在意;牛肉入口,大嚼如雷。片刻之间,一坛酒去其半,牛肉尽空。他抹了抹嘴,又将蒸笼拖至身前,左右开弓,双手齐动,顷刻间六十余包尽数入口。
酒楼中人皆侧目。杨金豹亦不由多看一眼,心中暗想:“此人胃口之大,实属罕见。如此一餐,胜我数日之食。”
黑衣大汉酒足饭饱,将空笼推至一旁,抬手抹了抹唇角油渍,似觉意犹未尽,却终究提起脚边小包袱,转身欲走。
方行至楼梯口,忽听身后脚步匆匆。酒楼跑堂见他径直下楼,未曾问价,心中一惊,忙追上前去,赔着笑脸拦住去路。
跑堂的低声说道:“这位客爷,且慢一步。”
那黑衣大汉回过头来,眉头一挑,神色不耐,沉声问道:“还有什么事?”
跑堂的陪笑道:“客爷酒也用了,饭也吃了,这账还未曾清算。”
黑衣大汉闻言一怔,随即失笑,自拍额头,道:“倒是我疏忽了。吃得畅快,竟忘了这等要紧事。说吧,多少银两?”
跑堂的答道:“共是一两二钱。”
黑衣大汉摆了摆手,豪气顿生,道:“不贵。给你二两,余下的权作赏钱。”
跑堂的听得喜出望外,连声称谢。
黑衣大汉说罢,伸手探入腰间,正欲取银,岂料这一伸进去,却久久未曾取出。那只大手在腰侧停了片刻,指节微僵,神色渐渐变得古怪。
跑堂的察觉异样,脸上笑意渐敛,小心催道:“客爷,银子请交下。”
黑衣大汉终于将手抽出,摊开掌心,却是空空如也。他怔了一瞬,干笑两声,道:“这倒怪了。我出门仓促,竟忘了带银。”
跑堂的一听,脸色当即一沉,道:“客爷莫要取笑。出门在外,腰间有无银两,岂能不知?你这分明是吃白食。”
黑衣大汉连忙摆手,道:“并非存心。这样吧,账先记下,过两日我必来补还。”
跑堂的冷笑一声,道:“记账?小店素不赊欠。今日无钱,便休想离开。”
话音一落,楼中掌柜、管账并几名跑堂齐齐围拢过来,将那黑衣大汉困在当中。
黑衣大汉环视一圈,神色不惊反怒,哈哈一笑,道:“怎么,这是要动手?”
他说着,顺手抄起桌旁那根镔铁棍,横握在手,脚下微分,立定身形,整个人如一尊铁塔般立在当场。
酒楼中一时气氛紧绷。
就在此时,杨金豹自邻桌起身,神色从容,上前一步,拱手向众人说道:“诸位掌柜,且请息怒。这位大哥并非存心欺诈,只是一时疏忽。在下愿代他付清酒饭之资。”
掌柜见有人出面圆场,心中自是乐得罢手,连忙拱手还礼,道:“这位客爷仗义解围,小店感激不尽。”
随即挥手令众人散开,命人记账。
那黑衣大汉见杨金豹替自己解了围,脸上露出几分憨直笑意,也不多言,只咧嘴道:“小兄弟是个好人。下回若再遇见,俺也去请你吃。”
杨金豹微微一笑,并不与他计较,只拱手道:“大哥既有急事,便请早些上路。”
黑衣大汉点了点头,道:“既有人付账,我便走了。”
说罢,扛起铁棍,提着包袱,下楼出了酒楼大门。
他正要去牵自己的马,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那马骨骼修长,筋肉匀称,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昂然之气。
黑衣大汉识得好马,眼中顿时一亮,心中暗道:“此行需寻救兵,越快越好。我那匹马脚程平常,倒不如借这白马一用。”
念及此处,他竟不多问一句,径直上前,伸手便去解那白马的缰绳。
这一幕,被棚下饮酒的杨开胜看得清清楚楚。
杨开胜猛然起身,沉声喝道:“站住!你在做什么?”
黑衣大汉回头一笑,道:“借马一骑。”
杨开胜跨步上前,一把推开他,冷声道:“借马?你可曾与人说过?”
黑衣大汉眉头一皱,道:“借匹马而已,也要多此一举?我有要紧之事,耽误了,你担得起么?”
杨开胜眼中寒光一闪,道:“你这是借马,还是偷马?识相的,立刻滚开。”
黑衣大汉怒意顿起,道:“好个不讲理的黑小子。我分明是借,何来偷字?”
他说着,又要伸手解缰。
杨开胜身形虽不及对方高大,却动作迅捷,一步跃起,拳锋直取胸口,口中喝道:“看拳!”
黑衣大汉侧身避过,亦挥拳反击,大笑道:“好!既要动手,正合我意!”
两人拳影交错,瞬间斗在一处。
杨开胜自幼在杨府习武,根基扎实,出手极快。他避实击虚,一把扣住黑衣大汉腕骨,顺势一带,脚下一绊,将对方掀翻在地。
黑衣大汉重重倒地,尚未起身,杨开胜已踏前一步,一脚踏在他胸口,举拳便要再击。
黑衣大汉皮糙肉厚,被打数拳,竟不甚在意,只在地上连声叫道:“黑哥们,住手!再打下去,耽误了佘太君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佘太君”三字一出,杨开胜只觉心头一震,举起的拳头生生停在半空。
他目光如电,俯视地上之人,沉声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
黑衣大汉仰躺在地,胸口尚被杨开胜踏着,却并无惧色,只是眉头紧锁,语气忽然低了几分,道:“我倒不是怕你打。拳脚挨得住,只是……只是怕误了佘太君的事。”
他说到此处,似想起什么,连忙住口,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句:“嘿嘿,这话我爹不让我多说。”
杨开胜闻言,目光一凝,缓缓收回脚力,却并未立时退开,只沉声道:“你先起来。这里不是动手之处。你把话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黑衣大汉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尘土,面露为难之色,道:“俺爹不让说,这可怎么办?”
杨开胜略一沉吟,道:“你只管说。我不告诉你爹。”
黑衣大汉憨憨一笑,这才放下心来。他言语不甚顺畅,东一句西一句,反复几次,方才将事情说出个大概。
原来数日前,杨彩凤女扮男装,独自前去截夺囚车。为免佘太君忧心,杨家八姐、九妹便编了话,将行程拖延一日,留宿吉祥镇。
当夜,杨彩凤未归。八姐、九妹心中惶惶,在客店之中彻夜未眠。直到次日天明,杨彩凤方才骑马归来,将独龙山中所见之事一一告知。她言及陆云娘尚在人世,又与母亲重逢,众人听罢,悲喜交集,心中稍安。
然而囚车未截,王兰英尚在贼手,此事便断不能禀明佘太君。杨彩凤原欲稍后再议,不料行装方整,尚未启程,客店外忽有兵马喧哗。
五百官军转瞬将店房围得水泄不通,一员大将径直入内,点名要见佘太君。
这人正是潼关大帅郭大朋。
彼时郭大朋尚不知其弟郭金朋押解囚车,于独龙山受阻。他此来吉祥镇,另有图谋。
早在佘太君辞朝之日,京中权臣刘恒、刘化便暗中生出歹意,遣刘化府中护院姚天栋、姚天震兄弟,率五十家将尾随追杀。二人抵达吉祥镇后,探知杨家女眷人人身怀武艺,不敢贸然下手,几番计议,终生一计。
这二人并未动刀动枪,而是连夜奔赴潼关,将佘太君行踪密报郭大朋。
郭大朋与杨门积怨已深,得此消息,自以为天赐良机,当即点齐五百精兵,赶赴吉祥镇。先令兵卒围住客店,断绝去路,而后亲入店中,面见佘太君。
他言辞恳切,口称老太君德高望重,如今回归西宁,途经潼关,理当稍作歇息,愿恭请杨家上下移驻潼关数日,再行出关。
佘太君未识其心机,一来潼关本在必经之途,二来郭大朋言辞恭敬,便应允同行。
郭大朋遂将杨家众人迎入潼关,安置于金亭馆驿。其本意,当夜便要兵围馆驿,尽诛杨门。
偏偏潼关刺史张廷璧与郭大朋素有交情。郭大朋暗中结党、图谋不轨之事,亦未曾瞒他。只是张廷璧虽身为文官,兵权不在手中,心中却尚存一线良知。
他念及杨门世代忠烈,又忆及祖上旧恩,心中不忍,暗中劝阻。
当夜,张廷璧对郭大朋说道:“大帅,今日之事,尚不可轻动。”
郭大朋眉头一挑,道:“为何?”
张廷璧低声道:“磨盘山刘文灿前来书信,言明不日将至潼关,有要事相商。不若稍候几日,听听他意下如何。若此时便动手,反失了结交之机。”
郭大朋听罢,连声称善,当夜果然按兵不动,只暗遣军卒,将金亭馆驿层层监视。
张廷璧见缓兵之计奏效,回府之后,立即唤来独子张桐。
张桐年方二十余岁,肤色黝黑,身形高大,筋骨粗壮,自幼习得些拳脚,因性情直愣,人送绰号“跳涧虎”。
他应声而至,挠头问道:“爹,唤我来做甚?”
张廷璧神色凝重,道:“孩儿,有一桩极要紧的事,需你走一遭。”
张桐眼睛一亮,道:“什么事?”
张廷璧缓缓说道:“朝中杨家,你可知道?”
张桐点头道:“自然知道。”
张廷璧又问:“佘太君,你可认得?”
张桐听罢父亲所言,眉头一皱,脱口而出,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去将郭大朋杀了,省得他害人。”
张廷璧闻言,脸色骤变,沉声喝止,道:“休得胡言!此事岂是你逞匹夫之勇之时?我唤你前来,并非教你送死。”
张桐被父亲一喝,缩了缩脖子,讷讷道:“那……孩儿该当如何?”
张廷璧缓了口气,语声低沉而急切,道:“你即刻动身,前往天景关,去寻你叔父张廷显。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命他速速起兵,赶赴潼关,解救佘太君全家。此事关乎杨门满门性命,不得有误,你可听明白了?”
张桐用力点头,道:“孩儿听明白了。”
张廷璧又叮嘱道:“此事万万不可泄露旁人,非见到你叔父,不得出口。”
张桐应声道:“孩儿记下了。”
原来张廷璧之弟张廷显,镇守天景关,乃一员骁将,使一条镔铁长枪,勇冠三军。早年亦曾在杨家将麾下效力,与杨门渊源不浅。张廷璧深知此事,方才遣子前往。
只是张桐生性憨直,心中只顾赶路,匆匆出门,竟忘了携带盘缠,这才在张家酒楼闹出一场风波。
此刻杨开胜与张桐正在低声说话,楼上用饭的陆云娘与杨金豹早已察觉异样。杨金豹起身下楼,一眼看见杨开胜,眉宇间又惊又喜,低声问道:“你怎会到了此处?”
杨开胜咧嘴一笑,道:“公子爷,自幼咱们一道长大。先前是你失了踪迹,无处可寻;如今你既回转,我岂能再与你分离?是以悄悄追了来。”
二人话音未落,街口忽起车马之声。尘土翻扬间,一行人马缓缓而来,正是王兰英、陈平、石槐,并两家儿女携带细软,弃庄避祸而至。
陈志坚眼尖,远远便看见酒楼前杨开胜与一名黑壮汉争执,待众人下马聚拢,陈平上前相认,细问缘由,听罢不由面色凝重,低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从长计议。”
当下转向杨金豹,道:“贤侄,且请令堂下楼,众人一并商议。”
不多时,陆云娘下楼,与众人相见。商议既定,暂居张家酒楼后院客舍,静候良机。
张桐立在一旁,见众人神色凝肃,不明就里,忍不住向杨开胜低声问道:“黑哥们,你们这是做什么的?”
杨开胜抬手一指陆云娘,道:“这位,乃已故边关大帅杨世汉夫人,陆云娘。”又指杨金豹道:“这是她的公子杨金豹,佘太君的重孙。”最后又低声道:“那位女扮男装的,便是六奶奶王兰英。”
张桐闻言,如遭雷击,随即大喜,双脚一蹦,兴奋道:“原来如此!这一架打得值!若非撞上你们,我险些误了大事!”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音,道:“我爹已探明消息,潼关大帅郭大朋意图谋害佘太君全家。你们须得立时应对,稍慢一步,恐有不测。”
当夜安顿妥当后,陈平将张桐唤至一旁,沉声问道:“这位兄弟,你原是要往天景关送信?”
张桐点头道:“正是。”
陈平道:“我等亦将直赴潼关,但只恐力有未逮。你这封信,务必要送到,令尊叔早一刻起兵,便多一分生机。”
张桐不再多言,重重点头,道:“我这便动身。”
张桐离去之后,杨金豹再也按捺不住,向众人道:“六奶奶,娘,陈叔,石叔,事不宜迟,不如即刻启程,赶往潼关救人!”
陆云娘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只缓缓抬头,目光沉静,道:“金豹,切莫急躁。此事须得谨慎。”
她语声低缓,却字字分明:“太君与诸位奶奶皆在郭大朋手中,稍有差池,便是满门之祸。况且潼关险峻,自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郭大朋麾下精兵强将,又与磨盘山刘文灿、麒麟峪李龙李虎暗通声气。仅凭我等数人,贸然进关,胜算几何?”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纵然侥幸破关,又如何能确保郭大朋不铤而走险,对太君痛下毒手?”
此言一出,陈平、石槐皆默然无语,眉头紧锁。
正在此时,杨开胜悄然扯了扯杨金豹衣袖,低声道:“公子爷,随我出来。”
二人避至屋外僻静之处。杨金豹低声问道:“开胜,你有何话说?”
杨开胜叹了口气,道:“刚救了六奶奶脱险,又生这等祸端,真叫人喘不过气来。你说,此事当如何是好?”
杨金豹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亦无良策。此等大事,只能听从六奶奶、母亲与陈庄主他们的安排。”
杨开胜立在暗影之中,压低声音,对杨金豹说道:“公子爷,此事若依我之见,其实并不难办。潼关大帅郭大朋,不过一介武夫而已。他麾下那些将校,在我眼中,也算不得什么人物。莫看我杨开胜在杨府只充家将之职,自幼却随六奶奶操练枪马,这一条枪在手,一匹马在胯,我若闯入潼关,照样可杀他三进三出。”
他说到此处,目光炯然,语气却忽而一缓,道:“公子爷,我把你叫出来,正是为此。若我独自救出太君,日后你知晓此事,恐要怪我未曾相告。是以先同你说个明白。你若愿同往,自是再好不过,事到临头,也更有把握。”
杨金豹年纪尚轻,初下山门,一身武艺未得施展,心中本就隐隐跃跃。此刻听杨开胜如此一说,胸中热血顿时翻涌,低声应道:“你说得不错。我与你同去。你在此稍候,我回屋告知我母亲一声,免得她忧心。”
杨开胜闻言,面色一变,伸手一把扯住杨金豹衣袖,急声道:“公子爷且慢!此事断不可告知。你若去禀明月明侯她老人家,今日便再也走不脱了。此行,只能你我二人暗中前往。你若心中有惧,便留在此处,我一人前去便是。”
杨金豹听他言语中带了几分激将之意,眉峰一扬,低声道:“你当我胆怯不成?走,我与你同去。”
二人当即回至屋中,悄然取出各自铠甲包裹,又到槽头牵出战马。夜色沉沉之中,只听铁叶轻响,二人披挂已毕,各自翻身上马,不惊旁人,径直向潼关方向驰去。
潼关乃西北咽喉,自古险要。郭大朋既将佘太君一家诱入关中,早已布置重重防备。城头之上,旌旗森列,兵刃映月生寒;关门紧闭,吊桥高悬,显是防范森严。
杨开胜与杨金豹远远望见这般阵势,心中俱是一沉。尚在关外二十余里处,夜色已然笼罩原野。
马蹄声中,杨金豹侧首问道:“开胜,天色已暗,此时如何是好?”
杨开胜勒马稍缓,略一思忖,道:“夜深难入城关,不如暂寻落脚之处歇息一夜。待明日天亮,再到关前叫阵,也不迟。”
杨金豹点头道:“依你。”
二人四下张望,见不远处隐约有一处村落轮廓,便策马而往。入村之后,却见门户紧闭,灯火全无,既无商铺,也无客舍,竟似一座死村。
杨金豹皱眉低声道:“都怪你执意前来,如今连歇脚之处也无。无饮无食,明日如何应敌?”
杨开胜却不以为意,道:“无店可宿,便向民家借宿。明日走时,留下银两,自然无人计较。”
杨金豹无奈,只得应允。
二人策马至村东,忽见一处宅院,占地颇广,门前立有门楼,显非寒户。杨开胜目光一亮,道:“此处正好。这等人家,总不至于拒人于门外。”
二人下马,杨开胜上前叩门,低声唤道:“里边可有人?开门一见。”
叩了数声,院中寂然无应。杨开胜略加力道,再叩几下,方听门内传来一声低沉而疲惫的应答:“是谁?稍候。”
门闩声响,大门开启,一名四十余岁的农人缓步而出。那人头绾发髻,身着黑布短衣,眉目间尽是愁苦之色。见门外两名少年骑马佩兵,神色不由一紧,拱手问道:“二位将爷,夜深至此,有何贵干?”
杨开胜连忙收敛锋芒,上前施礼,道:“老丈莫惊。我二人行路至此,误了宿头,特来借宿一晚。房金自当奉上,不敢白扰。”
那农人打量二人良久,长叹一声,道:“二位爷台,老汉家境尚可,平日借宿行人,本非难事。只是今夜……实难从命,还请二位另寻他处,莫怪老汉无情。”
杨开胜闻言,反而一笑,道:“老丈,天色已晚,此村又无旁处可投。今夜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别家,我们是不去了。”
那农人神色愈发为难,连连摇头。杨开胜语气一转,又道:“既如此,借宿不成,借一顿饭总可行吧?吃罢即走,绝不多扰。”
那老者被杨开胜缠磨不过,只得长叹一声,将二人让入院中。院内荒寂,月影斑驳,他牵过战马,替二人系在廊下老槐树旁,随后引他们进了上房。
屋中陈设简陋,却收拾得极为整齐。三人落座之后,老者面露歉色,低声说道:“二位爷台,若在往日,你们登门,老汉自当命厨下备酒设菜,略尽地主之谊。只是今日家中无人,只剩些粗茶淡饭,还望二位多多包涵。”
杨开胜摆了摆手,爽声道:“老丈不必客气,有口热饭便是情分。”
不多时,老者端来几样寻常饭食,皆是乡间家常。杨开胜与杨金豹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多言,各自捧碗便吃。
吃到半途,杨开胜抬眼一望,忽见那老者并未动筷,只独自坐在一旁,双手垂在膝上,浑浊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之上,竟似止也止不住。
杨开胜心中一动,放下碗筷,说道:“老丈这是为何?我二人并非白食之人,临走自会留下饭资。你老人家不必如此。”
那老者摇头苦笑,声音低沉:“老汉岂会为这一顿粗饭流泪?二位只管安心用饭,莫说钱财之事,便是分文不留,老汉也无怨言。”
杨金豹闻言,心中愈发不安,放缓语气问道:“既非为饭,那老丈因何垂泪?”
老者沉默良久,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方才缓缓说道:“唉……二位既然今夜到此,想来也是冥冥中有这一段缘分。你们此时来,还能坐下吃这一顿饭;若再迟上片刻,恐怕连我这一家人,也早已不在世上了。”
杨开胜神色一凛,沉声道:“老丈此言从何说起?”
老者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死灰之色,长叹一声,道:“实不相瞒。我家中原有长工短役、婆子丫鬟十余口,方才已尽数遣散。如今屋中只剩我与老伴,还有一个女儿。”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又道:“后屋之中,老汉早已备下三盏毒酒。待夜深人静,我与老伴、女儿便同饮此酒,一并了却残生。二位爷台吃罢便走,切莫在此久留,免得受我等牵连。”
杨开胜闻言,霍然起身,语气顿时冷了下来:“饭可以不吃,人却不能走。老丈,既要赴死,也须叫人死个明白。你们一家,为何要饮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