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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4章 骄奢淫逸
    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自江宁奉召入京。

    消息传至禁中,宋神宗赵顼闻之,精神为之一振,旋即命中使宣其入宫。是时赵顼新即大位未久,国用空虚,边事频仍,朝中议论纷纭而无定策,久欲得一能与之共谋天下之人。

    君臣相见于便殿。赵顼不以虚礼相拘,开口便问天下大计,财赋、军政、边患、民生,一一询及。王安石从容应对,言辞简峻,不事浮华,所论皆直指积弊。他言国家之困,不在民不力耕,而在赋役失衡;言兵事之弱,不在士卒怯懦,而在制度失当;言天下之患,不在无法可循,而在因循不前。

    赵顼听得愈发专注,只觉胸中郁积之意,渐被人一语道破。自仁宗以来,朝廷积弱已久,内外困顿,而群臣多以守成为安,空谈道德而避实务。王安石所陈,正合其心。王安石亦暗自惊异,见此年轻天子目光坚定,志在有为,并非饰词自矜之主。二人虽性情、出处不同,却在富国强兵一念上,不谋而合。

    自此,神宗变革之志,始有依托。

    翌年二月,赵顼擢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专掌新政,又调整执政班子,使其得以放手施行。新法所指,不过数端:整饬财赋以充国用,整顿兵制以固边防,整肃取士之途以正风气。

    然法令未出,风声已动。及至新政推行,朝野之间,反对之声骤起。士大夫群起而论之,不独指其施行之利害,更直斥其为“变祖宗之法”“背圣贤之道”。有人以商鞅比之,有人以逐利讥之,有人指其弃旧学、薄公论。

    朝议纷纷,群情汹汹。

    王安石对此并不退让。他在众议之中,语气平静而坚决,说出“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之语。此言一出,满朝震动。

    赵顼随即表明态度。他直言人臣若只谈道德而无功业之实,于国事并无补益。自此,新旧两派对峙益深。神宗先后罢退多名反对新政之臣,或出外任守,或夺职致仕。欧阳修、富弼、文彦博、吕公着等人,先后离朝。新政之势,由此得以推行。

    熙宁三年,王安石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同宰辅。权柄既集,新法遂得以次第颁行。农田水利、青苗、市易、免役、保甲、保马、均税诸法,渐行于天下。为统筹其事,赵顼特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使新政有专司之所,由王安石与陈升之主其事。吕惠卿、章惇、蔡确、曾布、沈括等人,皆由此而进。

    一时之间,新政声势极盛。

    然而,新法所触,非细民之利,而是豪右、官僚、世族之本。反对之力,并未消散,只是暂伏其下。更甚者,新政推行之中,法意与实务渐有偏离,承办之吏,各有所急,施行之法,亦未必尽合初衷。

    神宗初时全力支持,久而久之,亦感朝局日益紧绷。太皇太后、高皇后,对新政多所不满,宗室与台谏之声,时有回响。王安石对此早有预料,却仍感心力交瘁。他曾对神宗叹道,天下之事,如煮汤然,一时加火,一时泼水,终究难熟。

    熙宁九年春,王安石因病屡请退位。至六月,其子英年而逝,悲恸之下,精神大损,已难再主政务。赵顼终准其所请,出判江宁。此后不久,王安石连地方官职亦辞去,自此退居不出。

    两度罢相,既是身体所迫,亦是神宗对朝局现实的让步。然而赵顼变革之志,并未因此而改。次年,他改年号为元丰,不再假手于人,亲自主持新政。他整饬官制,裁虚设之职,使官有实权;统一俸禄,以阶定禄,使名实相符;重构三省六部,使政令归一。虽未能尽除冗官旧弊,却使宋初以来官制积弊,为之一振。

    只是,失去王安石之后,神宗独力支撑,心力愈发沉重。

    元丰八年正月,西北战事失利,神宗大受打击,旧疾复发。朝中大臣惊惶失措,纷纷请立太子。赵顼自知大限将至,点头应允,立六子赵煦为储,命皇太后暂理政事。

    同年三月,神宗崩于福宁殿,年仅三十八。

    他一生志在振作天下,欲再造盛世,却终未能亲见其成。其子赵煦继位,是为哲宗。新法在其死后不久,一度因高太后摄政而停,却终未尽废;待哲宗亲政,又复渐行。

    赵煦乃神宗第六子,原名赵佣,生于熙宁九年十二月,时在东京开封府。其母朱氏,后追尊为钦成皇后。赵佣幼时体弱寡言,却神情端肃,不似寻常宗室子弟浮躁。神宗在位时,先后封其为均国公,又进延安郡王,虽年纪尚小,却屡加官衔,以示眷顾。

    元丰七年三月,神宗于集英殿宴请群臣,赵佣侍立御前。其进退举止,安静有度,不惊不惧,引得群臣暗中称许,纷纷向神宗道贺。神宗见之,亦颔首不语。

    至元丰八年,神宗病势转重,已不能亲决政事。宰相王珪率群臣入内,请立储以安人心,并请皇太后高氏同听政。神宗已难言语,只以目示意,微微点头。

    此时,朝中并非无人另有打算。蔡确、邢恕等人,曾暗中计议,欲改立雍王赵颢或曹王赵頵,以图权柄。他们试探高氏侄辈高公绘、高公纪,皆遭拒绝。计谋不成,反转而拥立赵佣,意在夺策立之功。蔡确更四处扬言,自称有定储之功,又反诬高氏与王珪意图废立。

    不仅朝臣心怀异志,神宗诸弟亦频繁出入宫禁,探视病情。雍王赵颢尤为殷勤,见过神宗后,往往转至高氏处,言语试探。神宗虽病重,仍怒目视之。至弥留之际,赵颢更请求留于寝侧侍疾。高氏见大位将易,局势渐危,一面命侍卫严禁诸王擅入寝殿,一面密令内侍梁惟简之妻,赶制一件十岁孩童所穿的皇袍,以备不虞。

    三月初一,高氏垂帘听政,召王珪等入见。她当众称赞赵佣性情稳重,聪慧端谨,自神宗病后,日日手抄佛经,为父祈福,已能背诵《论语》数卷,书法亦端正可观。言毕,命人将赵佣所抄佛经示于群臣,又令其出帘相见。

    群臣齐声称贺。

    当日,高氏降制,立赵佣为皇太子,改名赵煦。皇储之争,至此而定。

    未几,神宗崩逝。赵煦即皇帝位,是为宋哲宗。时年尚幼,政事皆决于高太皇太后。

    高氏素不喜熙宁、元丰之政,临朝之后,即起用司马光为门下侍郎,吕公着为尚书左丞,共理朝政。司马光以“太皇太后以母改子”为说,力主废除新法,认为先帝所行,违失祖宗旧制。

    新政遂渐被撤。

    元丰八年七月,先罢保甲团教;未及半年,方田均税、市易、保马诸法相继停行。次年初,司马光病重,仍力促尽废免役法,虽范纯仁、苏轼、苏辙等人以为仓促,主张审慎考察,司马光仍不为所动,下诏五日之内,复行差役。章惇、蔡确先后出外,年逾八旬的文彦博再度起用,总理军国重事。其年八月,青苗法亦废。

    九月,司马光去世,由吕公着继其事,朝局所谓“更化”,由此定型。

    然而,旧党并非铁板一块。因政见、学术、人事之争,渐次分裂。洛阳一派,以程颐为首;蜀中一派,以苏轼为主;河北诸臣,如刘挚、梁焘、王岩叟、刘安世等,又自成一系。三派同主废新法,却彼此攻讦,洛、蜀尤甚,朝中纷争反而日炽。

    此时的赵煦,虽已居九重之尊,却不过是帘后之影。朝堂之上,他少言少动,神色沉静,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然而夜深之时,他独居禁中,常久坐不寐,反复翻阅先帝遗诏与旧日章疏,心中所思,无人得知。

    元佑八年,高太皇太后崩逝。

    自此,赵煦始得亲政。

    他改年号为绍圣,下令绍述元丰之政,罢范纯仁、吕大防等旧党宰辅,起用章惇、曾布诸人。免役、青苗、市易等法,陆续复行。然新党内部亦渐生裂痕,掣肘不绝,朝局依旧多故。

    在军事上,赵煦一改元佑岁月弃地求和之策,两次用兵平夏城,迫使西夏请和,又重启河湟之役,收复青唐旧地。国势由是稍振。

    汴京城中春意正浓。

    这一日,城北天波府外,朱门洞开,彩绸高悬,灯影映日,鼓乐声声不绝。府前街道之上,人马络绎,肩舆车乘往来不歇,犹如潮涌。原来今日,正是杨府老祖宗佘太君一百五十寿辰。

    佘太君年逾期颐,霜鬓如雪,却精神矍铄。清晨时分,她已自内室起身,盥洗毕,换过寿服,端坐堂前。虽岁月加身,耳目却仍清明,步履稳健,言语之间,自有一股历尽风霜而不衰的威仪。

    立于她身侧的,却尽是妇人。

    非是杨门子嗣稀薄,而是杨家男儿,自太祖以来,代代披甲,尽殁沙场。为国捐躯,几无生还。

    当年佘太君百岁之时,曾亲自挂帅,率十二寡妇征西,震动朝野。那一战,乃杨门三代女将并肩而出——佘太君携八位儿媳,三位孙媳,血战边陲。

    而今再看天波府中,竟已是五代寡妇孤女。

    八位儿媳之中,唯有“大刀王怀女”王兰英尚在;同辈尚有八姐、九妹二人,亦皆百岁开外。其下有浑天侯穆桂英;再下一辈,则有杨文广之妻吴金定;又有杨怀玉之妻隆淑贞。至于更下之辈,杨世汉亦早已战死关外,其妻陆云娘,自此音讯全无。

    满府之中,刀枪已冷,铠甲成尘,唯余妇人衣袂,承载百年忠烈。

    佘太君立于堂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中如古井无波。她引着诸位儿媳、孙媳、重孙媳,亲自督促家人仆妇,张罗寿堂,整顿客舍。帷帐陈设,无一不妥,器皿陈列,分毫不乱。

    杨家立朝一百余年,功名血债,皆系国运。朝中亲贵,旧友门生,不知凡几。更何况历代天子,倚重杨门如倚长城,圣眷既在,百官自然趋奉。

    日未及午,天波府前早已车马盈门。小轿大轿,接连而至,府中正殿、偏厅、内外堂室,座无虚席。宾客或低声细语,或纵谈朝政,言辞之间,无不流露对杨门旧勋的敬畏。

    佘太君正陪着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王爷与老臣说话,忽见门房疾步入内,趋至堂前,俯身禀道:

    “启禀老太君,东宫太子殿下,偕翰林院大学士刘恒,已至府门,特来拜寿。”

    话音甫落,堂中气氛微微一滞。

    佘太君面色未动,袖中枯指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紧。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快,却旋即压下。对方毕竟是储君,礼数不可失。

    她略一沉吟,声音平稳而冷静:

    “请入府来。告知外间,说我亲自出迎。”

    只是那“出迎”二字,说得极淡,仿佛只为循礼而行。

    太子赵佶,乃哲宗之弟,时年二十有余。其人形貌狭促,额尖颧高,双目细长,眉如扫帚,鼻梁塌陷,唇厚而阔。相貌虽不足道,然性情轻佻,贪酒好色,名声早已传遍京师。

    尚未即位,东宫之中便姬妾成群,且屡出宫禁,纵情声色。朝中趋炎附势之徒,往往投其所好,以博恩宠。

    翰林院大学士刘恒,正是其中翘楚。

    此人尖嘴削颊,目光闪烁,心思狡黠。自入翰林之后,便极力攀附东宫,谋得太子侍读之职。名为讲学授业,实则引诱放纵,凡寻花问柳、巧取豪夺之事,多出其手。

    是日,刘恒入东宫觐见。

    礼毕之后,赵佶抬手示意,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笑意:

    “刘大学士不必多礼,赐座。”

    刘恒落座,眼中精光一闪,语声低缓,却满含讨好之意:

    “殿下,臣数日未曾进见,实是为殿下办成了一桩妙事。”

    赵佶闻言,眉梢微挑,身子前倾:

    “何事?竟敢自夸。”

    刘恒捋须含笑,语气愈发笃定:

    “此事一说,殿下必定心神大悦。”

    赵佶轻哼一声,语带调侃:

    “孤所好者,无非美色。莫非你又替孤寻得佳人?”

    刘恒闻言,抚掌而笑,目光中尽是谄媚:

    “殿下明察秋毫,一言中的。臣所访得此女,世间罕见,真乃天上少有,人间难寻。”

    赵佶略显不耐,摆手道:

    “休得虚言。你这张嘴,向来浮夸。”

    刘恒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殿下若不信,一观便知。”

    画轴徐徐展开。

    画中少女,眉目如画,肌理莹润,神情静雅而不失英气。衣袂之间,隐见端庄气度,竟与寻常脂粉女子迥然有别。

    赵佶目光一触,便再难移开。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画面,呼吸渐粗,唇角不觉垂下涎水,竟浑然不觉。

    刘恒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下暗自冷笑,面上却恭敬问道:

    “殿下,此女可还入眼?”

    赵佶声音低哑,目光未离画轴半分:

    “甚好……甚好。此女出自何门何户?”

    他抬起头来,眼中已满是贪念:

    “速速将她带来,孤要亲见。”

    刘恒见赵佶目光仍黏在画轴之上,却神情渐显迟疑,便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殿下,此女,却非召之即来之辈。殿下可知,她出自何门何户?”

    赵佶闻言,眉峰一扬,脸上浮现出惯常的轻狂之色,语气中带着不以为然:

    “管她是谁家的女儿。便是太岁头上的一抔土,小王也敢伸手动一动。能侍奉小王,那是她祖上积德。”

    刘恒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眼中却掠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殿下,此一家,却非寻常人家。”

    赵佶神情一凛,随即又露出几分傲然,语声略高:

    “汴京城中,还有谁敢与我为难?你只管说来,是哪一家?”

    刘恒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刻意压住每一个字:

    “殿下,可曾听过无佞天波府?”

    赵佶心中一震,脸上的轻佻之色顿时敛去几分。

    刘恒见他神情变化,继续说道:

    “画中之女,正是佘太君八世孙女,秉令公杨世汉之女,名唤杨彩凤。”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无声。

    赵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老杨家三个字,在他心头分量极重。他深知,大宋江山半壁,皆由杨门血肉支撑。杨家男儿,尽数战死疆场,至今朝中犹有余威。

    若强索杨门之女,一旦闹大,传入父皇耳中,自己这个储位,未必稳当。

    他喉头微动,语气已失方才的张扬,带着几分迟疑:

    “杨世汉……不是早已战死边关?怎地又生出一个女儿来?你莫不是拿小王取乐?”

    刘恒早料到他会退缩,心中暗道一声不妙,立时正色,语气变得恭谨而笃定:

    “殿下,臣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戏弄东宫。杨世汉之事,殿下未必尽知,容臣细说。”

    赵佶被他勾起疑心,忙道:

    “你说。”

    刘恒略一停顿,似在斟酌措辞,随后缓缓道来:

    “秉令公杨世汉,其妻陆云娘,亦非寻常女子。此妇善使飞剑,沙场之上,屡立战功,与杨世汉并肩征战,实乃巾帼英雄。”

    赵佶目光微动,神情渐渐专注。

    刘恒继续说道:

    “陆云娘为杨世汉育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杨彩凤,自幼留在汴京天波府,随诸位祖母、老祖母教养成人;其子杨金豹,则随母镇守雁门关。”

    说到此处,刘恒语声一沉:

    “后来,陆云娘曾携三岁的杨金豹前往泰安还愿降香,途中遭遇贼寇,自此母子二人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赵佶听得出神,下意识问道:

    “如此说来,如今杨世汉一脉,只剩这位女儿?”

    刘恒点头,语气中带着刻意的感慨:

    “正是。如今杨门之中,唯此一脉血脉尚存。杨彩凤自幼在天波府中长大,承诸位寡妇长辈亲授,不但武艺精熟,更兼诗书通晓,可谓文武全才。”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赵佶:

    “殿下若得此女入宫,不止是得一绝色佳人。待殿下他日登基坐殿,此女亦可为殿下镇抚宗室,护持江山。”

    这一番话,如烈酒入喉。

    赵佶脸上迟疑尽去,眼中再度燃起炽热之色,忍不住抚掌笑道:

    “果真如此?那倒是妙极!”

    刘恒却不随他欢喜,反而轻轻摇头,语气冷静:

    “殿下且慢欢喜。殿下之意固然如此,老杨家是否肯应,却未可知。”

    赵佶眉头一皱,语声中带出几分不悦:

    “怎么?莫非老杨家看不起孤,不愿与孤结亲?”

    刘恒连忙解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非是不敬。只是殿下细想,杨家满门寡妇,百年血脉,仅此一女,自然视若珍宝。殿下如今尚未即位,宫中早已有三宫六院。再选,只能封为嫔妃。杨家之女,甘心为妾乎?”

    赵佶心头一凉,忍不住低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怅然:

    “你说来说去,岂非无解?纵是绝色美人,到不了孤手中,也是枉然。”

    刘恒见他神情低落,心知火候已到,唇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声却变得笃定起来:

    “殿下不必气馁。世间之事,原本事在人为。再难的事,臣也可替殿下筹划一条路。”

    赵佶精神一振,竟忘了身份,忙起身拱手,语带急切:

    “多谢老师!快说,是何妙计?”

    刘恒抬眼看他,语声放得极低:

    “计策倒有,只是需殿下胆气过人。若心存顾忌,此事便不可为。”

    赵佶胸中欲念翻涌,立时拍案道:

    “孤有何惧?朝中上下,除父皇之外,谁敢制我?”

    他神情急切,连声催促。

    刘恒这才缓缓说道:

    “明日,正是佘太君一百五十寿辰。届时百官齐集,殿下不妨备一份厚礼前往贺寿,先讨得老太君欢心。”

    赵佶点头,已然明白几分。

    刘恒继续道:

    “待酒宴未开之前,殿下设法入杨府后园。杨彩凤乃闺阁少女,老太君断不会令她现身前厅。殿下在后园中,必能与她相见。”

    赵佶呼吸渐重。

    刘恒目光微寒,语气却异常平稳:

    “至于之后如何,便看殿下手段。若能令此女心甘情愿,跪请殿下封号,待事成之后,再请陛下出面,纵是杨家诸位寡妇再有异议,也已回天乏术。”

    此计原是刘恒一厢情愿的筹算。赵佶此时色念蒙心,听在耳中,只拣顺耳之处去想,全然不去思量其中凶险。他目光炽热,胸中早已描摹出得意情形,当即对刘恒说道:

    赵佶神情得意,语声中满是轻佻自负:“老师果然是智多星,胸中机谋无穷。他日孤登基坐殿,你当是首功之臣。”

    刘恒面上连连称谢,心中却暗自冷笑。他心道,这未来的储君,尚不知天波杨府的厉害。明日这一去,分明是往马蜂窝里捅。杨门之女,岂肯屈膝讨封?一旦事败,杨府那群寡妇若真动起手来,赵佶纵是太子,也未必讨得好去。

    只是这般后果,于他而言,反倒是进退皆利。杨家若与皇室翻脸,天波府根基动摇,朝中再无人能制他刘恒;若赵佶侥幸得手,自然对他感激涕零。权衡之下,刘恒只觉左右逢源,心中洋洋自得。

    二人遂当即议定,次日同赴天波府,为佘太君贺寿。

    赵佶回至东宫,命人开启府库,将珍藏之物尽数挑选。他亲自拣出四件至宝,装入抬盒之中。抬盒共分四层,每一层皆非凡品:第一层,乃整玉雕琢而成的寿星老儿,通体莹润,高逾一尺;第二层,是一枝殷红如血的珊瑚,枝干虬结,光彩夺目;第三层,则为赤金铸就的金蟾,分量十足;第四层,放置的乃是一颗桂圆大小的明珠,圆润无瑕,光华内敛。

    此四件宝物,任取其一,皆足以震动京师。

    次日清晨,刘恒入太子府时,赵佶早已整装待发。他头戴束发太子冠,身着绣龙朝服,腰系白玉带,肋下悬佩宝剑,虽仪容华贵,却掩不住眉目间的轻浮之气。刘恒见状,少不得又是一番称颂奉承。

    随即命两名王官抬起礼盒,赵佶骑马在前,刘恒乘轿随后,一行人直往无佞天波府而去。

    及至府门之前,佘太君早已命人相迎。她亲自出堂,将赵佶与刘恒迎入府内。刘恒吩咐王官,将抬盒抬入大厅。

    赵佶上前一步,双手奉上礼单,神色刻意放得恭谨,语声却难掩自矜:

    “今日乃太君寿辰,小王略备薄礼,特来拜寿,尚望太君笑纳。”

    佘太君接过礼单,目光一扫,随即递与管家杨福,语气平静而疏淡:

    “多谢殿下费心。殿下请坐。”

    杨福应声,忙为赵佶与刘恒安座,又命人开启抬盒,将四色寿礼一一陈列于礼桌之上。厅中贺客纷纷围观,一时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佘太君原以为不过寻常寿仪,并未留意。此刻听众人交口称奇,方才起身前行,细看之下,见那四件宝物光彩夺目,分量非凡,心中不由一沉。

    她目光在礼桌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赵佶,语气郑重而克制:

    “殿下如此厚赐,老身实在担当不起,还请殿下原礼收回。”

    赵佶闻言,心中一紧。他送此重礼,本就另有用意,此时却难以启齿,一时间支吾失措,说不出话来。

    刘恒见状,立时上前一步,神色肃然,语气却极为恳切:

    “老太君,殿下素来敬重杨门忠烈,常与臣言,大宋江山,多赖天波杨府历代英雄舍命护持。今日老太君寿诞,殿下略表心意,实属应当。”

    赵佶忙顺势接口,语声急切:

    “正是此意。区区薄礼,不足言谢,还望太君切莫推辞。”

    刘恒在旁不住附和,厅中亦有几位有意趋奉东宫的官员随声帮腔:

    “老太君便收下吧。”

    如此一来,佘太君若再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她心中暗自警惕,思量片刻,终是缓缓说道:

    “承蒙殿下厚意,老身便愧领了。”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已生出几分疑虑,只待看赵佶此行,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日赴寿之人极多,平南王高捷、汝南王郑顺、忠孝王呼延豹、东台御史司马朴、西台御史欧阳同等,几乎朝中重臣尽数到齐。赵佶一入大厅,满座宾客尽皆起身行礼。

    那些宗室王爷,多是为宋室立下汗马功劳之辈,对赵佶为人早有耳闻,心中并不敬服,只因礼数所迫,方才勉强见礼。

    这时,东台御史司马朴向前一步,对佘太君拱手说道:

    “老寿星,时辰已近,还请太君升座,容我等拜寿。”

    佘太君闻言,连连摆手,语气谦和而坚决:

    “诸位肯屈尊前来,老身已感激不尽。若再受拜寿之礼,老身实在不敢当。”

    西台御史欧阳同亦上前,神情恳切:

    “老太君何必过谦?以年齿论,您老人家足当我等祖母、老祖宗之辈。我等行此一礼,正是理所当然。”厅中众人纷纷附和,一时寿堂之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正在此时,杨府各辈寡妇亦已齐至寿堂之前。

    王兰英居前,穆桂英、吴金定、隆淑贞等人随后,依辈分分列左右,一并上前。众人神情肃穆,却不失温敬,齐声向佘太君开口。

    王兰英微微俯身,语声恭谨而稳重:“老祖宗,请您上座,容儿媳、孙媳、重孙媳、玄孙媳等,为您老人家叩首拜寿,愿老祖宗福泽如海,寿与山齐。”

    话音未落,八姐、九妹已一左一右扶住佘太君,缓缓将她请至寿座之上。随即有家人向外传令,鼓乐顿起,丝竹齐鸣。

    先内后外,杨府寡妇依序列成一行,衣袂肃然,同时屈膝叩拜。额触地面,声声有序,既无张扬之态,亦不失杨门旧府的威严。

    佘太君端坐席上,面露和蔼笑意,连连抬手,口中说道:“免了吧,免了吧。”

    待家中妇眷尽数拜毕,赵佶与诸位王爷居前,其后是朝中大小官员,也依次上前行礼。按礼制,太子身份尊贵,本无需叩首,但赵佶心怀私念,唯恐失了佘太君的欢心,竟也随众跪下。

    佘太君见状,神色一动,忙自座中起身,还了半礼,态度不卑不亢。

    拜寿礼成,佘太君吩咐摆宴。

    当下依官阶高低,各自入席,大厅、偏厅皆设宴筵。酒肴罗列,极尽丰盛,山中走兽、云中飞禽、草原牛羊、江海鲜味,无一不备,真如肉山酒海。

    众人落座之后,佘太君起身,向满堂宾客环顾一周,语声沉稳而温和:

    “今日承蒙太子殿下并诸位王爷、大人不弃寒舍,前来为老身祝寿。只是府中尽是女眷,不便逐一敬酒,还望诸位自便,多饮几杯。”

    满堂齐声应道:“多谢老太君。”

    寿堂之内,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举杯互敬,有人低声交谈,也有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此时,刘恒隔着席案,目光微抬,向赵佶递了一个眼色。

    赵佶心中一跳,立时会意。他佯作饮酒,目光四下扫视,见众人皆沉浸于席间热闹之中,下人亦忙着端菜斟酒,无人留神于他,便悄然起身,沿着寿堂侧门溜了出去。

    出了寿堂,他顺着甬道缓步而行,脚步虽放得从容,心中却早已急不可耐。不多时,便绕入后院。

    杨府后花园豁然展开。

    园中占地数亩,假山叠石,清池环绕,水畔建有水阁凉亭。时值九月,菊花盛放,金黄、雪白、深紫、浅红,交错成锦,秋意清朗。

    赵佶却无心观赏,只一味东张西望,步履渐急。

    正当他绕过一座假山,忽见演武厅前空地之上,有两名年轻女子正在习武,立时停步,悄然退至一株古树之后,屏息凝神,向前望去。

    只见当中舞剑之人,乃是小姐装束。绢帕包头,软银箍顶,身着轻甲软靠,腰束硬带,足踏八步彩鞋。手中宝剑翻飞,寒光流转,剑势如虹,腾挪跃转之间,身法轻灵,宛若莺飞燕舞。

    在她身侧,立着一名丫鬟。抓髻垂辫,石榴红小袄外罩包绒坎肩,下着水红兜裆滚裤,脚踏彩鞋,肋下悬剑,神情警醒。

    演武厅旁,刀枪架整齐排列,其上陈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槊棒锏锤、戈矛鞭铲,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寒光隐现。

    赵佶藏身树后,目光死死落在舞剑女子身上,只觉她眉眼轮廓,与画中人一般无二,甚至更胜几分。胸中热血翻涌,呼吸渐乱。

    这舞剑之人,正是杨彩凤。

    今日天波府上下忙于寿宴,前厅人来人往,喧闹不休。佘太君深知满朝文武齐聚,难免良莠不齐,故早已吩咐,不许彩凤现身前厅。

    彩凤自幼听命于祖辈教诲,自不违逆。前院热闹非凡,后园却清静无人,除她与贴身丫鬟春红外,再无旁人。

    主仆二人在绣楼中久坐生闷,便至后花园演武厅前活动筋骨。先由春红练了一趟拳,继而彩凤舞剑解闷。

    赵佶在树后偷看良久,只见彩凤粉面如玉,白中透红,眉细而秀,目光清澈,鼻梁挺直,唇若樱桃。身姿矫健而不失柔雅,一招一式,皆显名门传承。

    看到忘情之处,赵佶心神失守,竟脱口而出:

    “啊呀……我的美人,我可算寻到你了!”

    这一声骤然响起,惊破园中清静。

    杨彩凤闻声一震,剑势骤收,一个旋身跃开数步,目光已然凝冷。

    春红反应更快,“噌”地一声拔剑在手,纵身挡在彩凤身前,剑锋斜指来人,眉目含怒,厉声喝问:

    “何方狂徒,竟敢擅闯天波杨府后花园,在此放肆?”

    赵佶自幼身居东宫,所到之处,百官俯首,内侍跪迎,从未有人敢当面呵斥于他。此刻被一名丫鬟横剑喝问,胸中先是一愕,继而恼意翻涌。

    他本欲发作,喝令左右将这丫头拿下,却又念及眼前彩凤在侧,恐失了好感,强压怒气,转而整了整衣襟,向前一步,对着杨彩凤拱手为礼。

    赵佶脸上挤出几分自以为温雅的笑意,语声放缓:“小姐请了。莫非小姐竟不识得小王?”

    杨彩凤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只见此人头戴束发冠,金龙盘绕其上,身着龙纹朝服,腰系玉带,佩剑在侧,仪制分明非比寻常。她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神色不动,轻轻摇首。

    杨彩凤语气平稳,却冷而有距:“小女子眼拙,不识尊驾。尊驾既是来为家祖祝寿之人,理当在前厅入席,为何擅入后园?”

    这一问,直指要害。

    赵佶被问得一滞,舌头竟打了个结,口中连声道:“我……我……”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心中暗恼,转念一想:既已到了此地,再遮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索性挑明。念及此处,便把心一横,抬起头来。

    赵佶语气骤然变得张扬,自报身份:“彩凤小姐,某乃当朝东宫太子赵佶。久闻小姐芳名,却苦无一见。今日在此相逢,正是天赐良缘,小王得见玉容,实乃三生有幸。”

    杨彩凤听他报出姓名,心中并无半分惊惶,反而愈发警惕。她早听祖母辈提及此人,知其轻佻放荡,今日果然名不虚传。

    当下她神色一肃,目光冷然,语声斩钉截铁:“太子殿下,请速回前厅。此处乃杨府后园,非殿下久留之地。若再逗留,小女子便要失礼了。”

    赵佶何曾受过这等冷言?一听此话,反倒生出几分恼羞成怒,却仍带着轻佻笑意。

    赵佶眉梢一挑,语气放浪:“好大的脾气。小王行走至今,还未有人敢如此与我说话。美人何必拒人千里?你可知,小王他日登基坐殿,便是九五之尊。”

    他说话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彩凤身上游走,声音愈发轻佻:“到那时,只消你跪下讨封,小王心情一好,封你一宫妃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话音未落,他已向前迈步,伸手便向彩凤探去。

    春红见状,护主心切,立时横身上前,将宝剑一横,寒光逼人,挡在赵佶面前。

    赵佶虽沉溺酒色,筋骨早虚,却也曾受过武师教习,尚记得几分身法。见剑锋横阻,他脚下一错,走偏门、绕步伐,伸手一拨春红右肘,身形已然掠过。

    春红一惊,知道自己未能拦住来人,急声喝道:“小姐留神!”

    杨彩凤早已戒备。她心思细密,深知眼前之人身份非同小可。若真以剑伤他,纵有天波杨府,老祖宗亦难善后。

    念及此处,她反手将宝剑入鞘,身形微沉,立于后侧,严阵以待。

    赵佶绕过春红,一个箭步,已然逼近彩凤身前,手臂一伸,便去拉她的手腕。

    杨彩凤眼神一冷,脚下轻移,身形如风,向侧一闪,已然避开。

    赵佶见她躲闪,竟误以为是女儿家羞怯,反而心中更得意,嘴角挂着轻浮笑意。

    赵佶语声暧昧:“美人何必害臊?快来与小王亲近亲近。”

    此言一出,杨彩凤再难忍耐,面色涨红,目光如霜,厉声斥道:“赵佶!你放尊重些!速速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赵佶被直呼其名,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轻狂:“你我迟早一家人,何须如此生分?来来来。”

    他说着,又伸手抓来。

    杨彩凤本欲出手教训,念头却在电光石火间转过。对方终究是太子,一旦失手,祸及全府。不如暂避锋芒。

    她身形再闪,避开赵佶的手,随即转身,对春红沉声吩咐:“春红,我们走。”

    赵佶一听,心中一急,暗道:今日若让她走脱,岂非白来一场?

    他眼中凶光一闪,脚下发力,趁彩凤转身之际,一个箭步窜到她身后,双臂猛然张开,竟要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杨彩凤方一转身,耳畔忽起疾风。她心中一凛,已知赵佶从后扑来,当下脚下一错,向右踏出半步,身形随即侧转。赵佶来势过猛,收势不及,只觉怀中一空,整个人扑了个虚无。

    彩凤旋身回望,见赵佶面目狰狞,神态猥琐,胸中怒火陡然翻涌,再也压抑不住。她手臂一抡,力贯肩肘,“啪”的一声,重重一掌掴在赵佶脸上。

    这一掌又快又狠,直打得赵佶原地打了两个旋儿,踉跄着方才站稳。半边脸登时肿起,他捂着面颊,又惊又怒,尖声喝道:

    “好你个杨彩凤!竟敢殴打皇王太子,真是反了天了!来人——你随小王进宫见驾去!”

    话未说完,他已恼羞成怒,再次伸手去抓。

    彩凤眼角一扫,忽觉不对,转头望去,春红竟不知何时已奔离花园,四下静寂,只余他们二人。她心念电转:此地空旷,若再纠缠,不是伤他,便是受辱,皆非良策。

    当下再不迟疑,转身便向绣楼方向疾奔。

    赵佶见她欲逃,急声叫道:“美人儿,别跑!”随即拔腿便追。

    眼见将要追上,彩凤忽地身形一折,侧步闪开,右手虚晃,左腿贴地横扫。赵佶猝不及防,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得满身尘土。

    彩凤毫不停步,转身又走。

    赵佶狼狈爬起,一边追,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嚷:

    “好啊!你打我耳光,又绊我跟头,这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待我拿住你,一并清算!”

    话音未落,彩凤心中已下定主意:此人纠缠不休,若不给他点厉害,绝难脱身。

    她忽然停步,猛然回身,又是一腿横扫,将赵佶再度绊翻在地。随即“呛”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贴着赵佶面颊一闪而过。

    彩凤手持长剑,目光如霜,声音冷硬如铁:

    “赵佶,你行事如此无耻下流!你若真有一日承继皇位,登基坐殿,也不过是个昏聩之君。要我杨门女子为你王妃,你趁早断了这等妄念!再敢纠缠,我便与你拼个死活!”

    说话间,她将剑锋平平贴近赵佶面门,冰冷的剑气逼得他呼吸一滞。

    赵佶骇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已然发颤:

    “小姐……小姐饶命!小王再也不敢了!快把剑收起!”

    彩凤盯了他片刻,见其色厉内荏,方才将宝剑归入鞘中,冷声说道:

    “这一回饶你。快起身,回前院去!”

    赵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衣袍上的尘土,心中却暗暗盘算:她终究不敢杀我。

    就在彩凤稍一松懈之际,他忽地身形前冲,再度朝她扑来。

    彩凤早已防着这一手,身形一侧,反手一甩,“啪”的一声,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赵佶口鼻出血,踉跄后退。

    赵佶捂着脸,竟不觉羞惭,反而撒赖叫道:

    “你尽管打吧!打是亲,骂是爱!你越打,小王越要你当王妃!”

    彩凤只觉一阵恶寒,心中暗道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再与之纠缠,徒生祸端。当下不再多言,转身再逃。

    赵佶见她又走,急声嚷道:

    “打完就跑?哪有这等便宜事!”

    说罢,又追了上来。

    正自追逐之间,忽听前院一阵喧哗,人声骤乱,随即“登登登”脚步如雷,由花园角门处奔入一人。

    那人一边疾行,一边高声喝道:

    “彩凤莫怕!祖奶奶来了!”

    这一声入耳,彩凤心头大定,脚步随即停下,背脊挺直,再无半分惧意。

    她知道,这位奶奶一到,便有人为她作主。纵然眼前是皇王太子,也翻不起浪来。

    赵佶闻声一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来人身形异常高大,肩宽背阔,膀阔腰圆,踏地如雷。再看面容,更是骇人——面如蓝靛,朱砂粗眉下一双大眼圆睁,阔口板牙,气势逼人。

    这分明是位白发老太,却凶威外露,若非无须,倒与瘟神无异。

    赵佶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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