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弼入得大帐,帐中灯影沉沉,甲兵分列两侧,寒光逼人。他行至帐前,整了整衣冠,躬身一揖,神色肃然。
王文弼垂目而言,语气沉稳:“臣王文弼,参见昌王殿下。”
昌王凌云端坐帅案之后,眉目低垂,脸色冷硬。他闻声不动,只将目光缓缓抬起,语声中不带一丝温度:“不知丞相驾临孤营,有何贵干?”
王文弼心中已有准备,仍不动声色,略一拱手,直言道:“汝南王久候不见殿下遣人回报,心中不安,特命臣前来一问。敢请殿下示下,花昆如今身在何处?”
此言方落,昌王凌云神色骤变。他猛然一掌拍在案上,案上军符震动,声如裂帛。随即抬手指向王文弼,声色俱厉。
昌王凌云怒喝道:“王文弼,你身为国相,祖上王洮、王延龄,皆为我大宋开疆拓土之老臣,孤王一向以你王氏为忠良之门,对你亦敬重三分。岂料你竟欺到孤家头上,欺得如此不知分寸!”
他语势如刀,步步紧逼:“昨日孤王回营,既已寻得花昆,当即命其回返清风寨。今日你又登门索人,是何道理?你与汝南王,究竟安的什么心?”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甲士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王文弼早知这是倒置是非,心中冷笑,却不退让。他抬头直视昌王,神色沉静,语声愈发清晰。
王文弼缓缓说道:“殿下贵为藩王,一言一行,皆当昭示天下。臣此来,不敢妄言。实情是——花昆并未回山。昨日清风寨上下,未见其踪。汝南王因此忧急,才命臣前来相询。”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痛:“花昆乃当世骁将,可挫洪飞龙锋芒,可护中原社稷。此人若有闪失,非一家一寨之祸,乃是国本之忧。臣斗胆一言,恳请殿下明示,花昆究竟在何处?还望殿下将人交出。”
昌王凌云闻言,怒意更盛,面色铁青,厉声喝道:“大胆!你竟敢在孤家面前强词夺理!”
他倏然起身,目光如刃:“你与汝南王,可是早已商定计策,欲借此事构陷于我?孤王岂是三岁孩童,看不破你等花样!今日若非念在你王氏世代功勋,孤家早已取你性命!”
说罢,他厉声向外一喝:“来人!将王文弼轰出营去!”
话音未落,帐旁甲士已然踏前,兵刃在手。有人低声急劝:“王丞相,速速退去。我等奉命行事,若真动手,伤了性命,亦无处申冤。”
王文弼见状,心知再言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怒意缓缓压下,嘴角反倒浮起一丝冷意。
王文弼缓声道:“殿下,臣方才所言,字字属实。既要赶臣出帐,大可不必如此张扬。只是臣有一言奉告——临崖勒马,尚嫌太迟;舟行江心,再补船漏,已难回天。”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便行,步履虽稳,背影却显得格外沉重。
昌王凌云在帐内厉声喝道:“休得多言!给我送出去!”
王文弼被逐出营寨,上马疾返清风寨。一路山风猎猎,夜色低沉,他心中反复思量昌王神色言辞,只觉凶兆难消。杨世汉生死如何,已成悬念,恐非吉兆。
回到清风寨中,汝南王、慈云殿下等早已在堂中等候。王文弼方一现身,众人几乎同时起身,齐声问道:“杨世汉如何?”
王文弼长叹一声,神色黯然:“情势不妙,只怕凶险。”
众人心头一震。汝南王急声追问:“莫非昌王欲害士瀚?”
王文弼摇头道:“杀,尚未杀。但昌王倒置黑白,一口咬定花昆已回山,对士瀚之事避而不谈。此等作为,正是凶兆。臣以为,士瀚之险,已在眉睫。”
堂中众将闻言,无不面色大变。汝南王怒意上涌,拍案而起:“既如此,便休怪孤家无义!点齐兵马,随我去寻昌王算账!”
话音方落,忽有守寨军士疾步入内,跪地禀道:“启禀千岁,昌王凌云已于方才拔营起寨,率众离去。”
汝南王闻言一怔,随即冷声道:“他这是要往何处去?莫非畏罪潜逃?”
他正欲下令追赶,王文弼却伸手止住,神色凝重。
王文弼低声道:“千岁,不可追。”
汝南王转头望他。王文弼缓缓分析:“若杨世汉已遭毒手,追亦无益;若尚存一线生机,我等按兵不动,反能为他争得几日性命。若紧逼不舍,昌王羞怒交加,士瀚恐难保全。”
他抬眼望向众人:“昌王纵走,亦走不远。要算旧账,来日方长。眼下当先探明士瀚下落,再作打算。”
众将细思其言,皆觉有理。汝南王沉吟片刻,终是点头:“便依丞相之言。”
自此清风寨未曾出兵追击,却暗中遣人四下探查。
数日之后,探子回寨,带来一桩噩耗——草龙峪山中一名樵夫言道,那日山火冲天,沟谷深处曾见一男一女被烈焰围困。那男子双锤在手,女子佩刀随行,终未能脱身。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随即悲声四起。有人掩面而泣,有人失声痛哭。
众人心中皆明白,此事十有八九,杨世汉已然葬身火海。
慈云殿下立在堂中,忽地一跺脚,胸口剧烈起伏,悲愤难抑,竟以袖掩面,失声而哭。那哭声沉痛,如裂石断弦,听得堂中众人无不心惊。
慈云殿下捶胸痛声道:“昌王凌云……昌王凌云!你心肠何其狠毒,竟将国家栋梁,活活烧死于山谷之中!”
这一声声悲叹,如同重锤击在众人心头,堂内顿时愁云惨淡。
王文弼见状,缓步上前,神色虽沉,却仍强作镇定,低声劝道:“殿下且请宽怀,诸位将军亦不必过早断言。樵夫一言,未必尽实。山火蔓延,烟焰遮天,生死之事,尚有回旋。依老臣之见,杨世汉未必真个葬身沟壑,此事仍须再探。或生或死,尚看我大宋气数如何。”
此言虽是宽慰之语,却终究难平众人心中焦灼。堂中诸将或低声叹息,或眉头紧锁,人人心中都在思量一事——若杨世汉果真不存,清风寨该何去何从?
正自沉默之间,金刀将魏化迈步而出。他身形魁梧,眉目如刀,此刻却神情凝重,声音低沉而坚决。
魏化环顾众人,道:“既然如此,末将有一策。皇上原旨,命我等三月初旬进京听调,如今时日未远,不如即刻整顿人马,下山直赴汴梁。昌王凌云若在京中,自可当面诘问。杨世汉生死如何,到那时自有分晓。”
此言一出,堂中顿起低低议论。众人细思之下,皆觉此策顺理成章。慈云殿下止住哭声,拭去泪痕,缓缓点头,语声尚带哽咽,却已恢复镇定。
慈云殿下道:“老将军所言有理,便依此行事。”
魏化当即传下将令,自此日起,清风寨诸军整顿兵甲,筹备南行。
然而命令方下,尚未及动,忽有守山军卒疾奔入寨,跪地禀报。
军卒喘息未定,急声道:“启禀王爷,山下忽来一位奉旨钦差,自称有圣上诏命,请汝南王与慈云殿下即刻下山接旨。”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愕然。圣旨骤至,来得太快,太过蹊跷。
汝南王与慈云殿下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目中看出疑虑,却不得不依制而行。二人随即下山,众将亦随行相送。
山下旌旗列阵,一名传旨官端坐马上,身后御林军二百余人,甲胄森严。那传旨官见二位王爷至前,便在马上展开诏书,声音高朗而冷静。
传旨官宣道:“汝南王、乐安郡王接旨。”
慈云殿下翻身下马,当即跪倒在地,神情肃然。汝南王却只立马于前,依旧执鞭在手,将马鞭举起,向前虚晃三下,朗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老臣郑世雄,接旨。”
那传旨官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以为忤,继续宣读诏文。
诏曰:汝南王、乐安郡王奉旨,前赴清风寨,召请金刀将魏化,朕久候不至,心中不安。今番将洪飞龙屯驻京畿,朕日夜惶惶。着汝南王、乐安郡王即刻随旨官进京伴驾,其余诸将,原地候旨听调。钦此。
诏书宣毕,传旨官合上诏轴,面露笑意,道:“二位王爷,请即刻动身,随本官进京。”
汝南王听罢,神色微变,忍不住出言道:“敢问大人,为何只召我与乐安郡王二人?诸将尽在此地,却令候旨不动。若论保驾,孤与慈云,未必能敌洪飞龙。”
传旨官仍旧含笑,却避而不答,只道:“王爷多虑。此乃天子诏命,本官奉旨行事,余者不敢多言。请二位即刻启程。”
圣旨在前,纵有疑虑,亦无从推拒。汝南王与慈云殿下只得遵旨。
临行之前,汝南王转身望向堂前诸将,神色郑重。
汝南王道:“孤与慈云殿下先行一步。待我等入京,想来圣上亦会再有调遣。诸位且在此静候,汴梁再会。”
言罢,二人策马随传旨官而去。清风寨众人立于山口,目送车马渐远,旌旗消失在山道尽头,这才默然返寨。
回到厅中,气氛愈发沉重。魏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疑惑与不安。
魏化道:“诸位将军,列位寨主,今日这道圣旨,着实令人费解。只调二位王爷进京伴驾,却令我等原地候旨。若说保驾之事,忠孝王、在下,乃至诸位将军,哪一位不在二位王爷之上?此中情由,实难揣度。”
忠孝王闻言,亦是神色凝重,接口道:“老将军所言不错。我看此事,必有隐情。”
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王文弼。王文弼立于一旁,眉头紧锁,面色阴沉,良久方才长叹一声。
王文弼缓缓道:“诸位所虑,正合老臣心中所想。圣上忽调二位王爷进京,于情于理,皆非善兆。方才听旨之时,老臣便已生疑——论武艺,二位王爷不及在座诸位;论镇敌,亦非唯一人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依老臣之见,此事十有八九,是昌王凌云已先行回京,在圣上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其人心术诡诈,手段狠辣,自知害了杨世汉,惧汝南王追究,便先发制人,恶人先告状。”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王文弼目光沉沉,语声几近低不可闻:“二位王爷此去,只怕凶多吉少,恐难全身而退。”
众将闻言,如遭雷击,有人失声惊呼,有人面色煞白。
有人急声道:“王丞相,此话若真,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又有人道:“正是!怎能眼睁睁看着二位王爷陷入险地?”
堂中纷乱,忧惧与愤怒交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王文弼身上,殷切而沉重。
王文弼见满堂将帅皆将目光寄于自己,神色殷切,心中反倒愈发沉重。他只觉两鬓发热,汗水不觉沿着鬓角滑落。二位王爷此去汴梁,生死未卜;而清风寨上下,亦已被牵入局中,进退维谷。
他暗自思量:能在昌王凌云背后献策之人,既敢置二位王爷于死地,又岂会放过清风寨这一干人等?若王爷有失,今日在座之人,来日恐无一幸免。
念及此处,王文弼心头寒意陡生。他忽然站起身来,在堂中缓步踱行,来回走了两遭,脚步沉重。最终,他停下身形,眉头一拧,牙关紧咬,仿佛下了极大的决断。
王文弼转身面向众人,语气低沉却异常坚定:“诸位,我倒有一策。此策若成,不但可保二位王爷周全,亦可探明杨世汉生死,更可使我等安然无虞,甚至保住大宋江山不生倾覆之患。只是此计行来,凶险万分,唯恐诸位不肯依计而行。”
话音一落,堂中顿起激烈反应。
有人当即应声:“丞相这是哪里的话?为救二位王爷,纵然舍却性命,又有何惜!”
呼延豹更是一步踏出,声如洪钟:“我说丞相,只管吩咐便是!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人救出来!若是谁敢害二位王爷,我呼延豹便拧下他的脑袋!”
呼延云飞见他说得愈发不像话,连忙低声斥道:“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随即转向王文弼,神色郑重:“丞相,还请直言,我等皆听号令。”
王文弼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将,见人人神色肃然,方才开口,将心中谋划一一道来。
王文弼沉声说道:“依老臣之见,我等当即整顿人马,举寨南下,直赴汴梁。但大军不可贸然入城,须在城外僻静之处先行扎营。随后遣得力之人,暗中打探二位王爷在京中处境,再行定夺。”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冷峻:“若探明二位王爷安然无恙,我等便按兵不动,静候圣旨,再行入城;若探得昌王凌云果真倒置黑白,欲加害二位王爷,情势危急——那便顾不得许多了。”
堂中众人屏息以待。
王文弼目光一凝:“届时我等便挥军入城,擒拿昌王凌云与陆全忠,当众缚之,迫其吐露实情,救出二位王爷。待真相大白,圣上自会明断是非。即便……即便圣上仍不肯赦免,我等亦非毫无退路。除此一策,再无他法。”
话落,堂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好!”
“就依丞相之见!”
“除此之外,确无别途!”
王文弼点了点头,神情却未见松动,反倒愈加凝重。
王文弼继续说道:“事不宜迟,此事越快越好。若稍有迟缓,二位王爷恐遭不测。此外,此行非同寻常,一旦行差踏错,我等俱有性命之忧。陆全忠、陆云彪皆非易与之辈,不可不防。”
他环视众人:“为便于统御军马,须推举一位主将,总揽全局。诸位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堂中不假思索,几乎异口同声:“金刀将魏老将军!”
魏化闻言,也不推辞,只是拱手一礼,沉声道:“既然诸位信得过老夫,那便即刻着手准备,不可迟疑。”
不多时,众将齐聚聚义厅。魏化登上正位,目光威严而冷静,先将王文弼所定方略重申一遍,而后朗声说道:“我军共计六万之众,先行者尤为紧要。须有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之先锋官,不知哪位将军,愿担此重任?”
话音未落,呼延豹已大步而出,满脸兴奋之色。
呼延豹拍着胸膛道:“这先锋官,自然是我的差事!我一听要动兵,比饮甘露还要畅快。到了汴梁,若二位王爷有半点闪失,看我不把那帮贼子砸个粉碎!”
魏化闻言,眉头顿时一沉。他深知呼延豹勇猛无双,却性情刚烈,一旦动怒,往往不计后果。此番行事,步步皆险,岂容鲁莽?
魏化摇头道:“不成。你做先锋,恐怕坏事。再选旁人。”
呼延豹立时不服,梗着脖子道:“旁人不行!别的事我可让,这先锋官,我非做不可!陆云彪如何,你们不是没见过?若非我出手,谁制得住他?”
众将一时无言。呼延云飞连声相劝,亦是无济于事。
正当厅中僵持之际,王文弼忽然开口,语气平缓却极有分量。
王文弼说道:“既然如此,便由少王担任先锋。”
魏化一听,仍是迟疑:“这……少王若一时性起,不辨曲直,恐误大事。”
王文弼微微一笑,道:“那便另选两位副先锋,与他同行,彼此制衡,不便可解。”
魏化思索片刻,终于点头,目光转向左右:“石英、魏春二位少将军,便请你们二人,担任副先锋官。”
石英、魏春齐齐应声:“末将遵令。”
魏化当即传下将令,声色俱厉:“令先锋官呼延豹,副先锋官石英、魏春,率三千人马,即日启程,先赴汴梁,于城外四十里处安营扎寨。未经军令,不得擅自行动。待本将亲至,再作计较。违令者,军法从事,决不轻饶!”
呼延豹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抗令,只得应下。
当下三人各自整顿兵马,挑选精锐三千,向众将辞别,随即下山而去。山道之上,旌旗猎猎,马蹄声渐远。
金刀将魏化接连颁下第二支令箭,军令森严。
令焦通海、孟通江二将,统率辎重兵士,专司粮草押运;又命呼延云飞与王文弼分掌左右,为行军监军之职,凡军中号令、进退赏罚,皆由二人稽察。
诸令既下,大军即刻整肃。旌旗高挑,甲马齐备。中军大纛尤为醒目,旗幅猎猎,其上墨迹遒劲,乃王文弼亲笔所书:
“讨降书会战洪飞龙,行军大帅金刀将魏化。”
大旗甫一挑出,军中炮声三震,声传山谷。金刀将魏化披甲上马,立于阵前,挥令南指,六万大军随即开拔,浩浩荡荡,直趋汴梁。
清风寨中旌旗渐远,尘烟漫天。
草龙峪中,另有一段生死去来。那一日,草龙峪烈焰冲天,山风助火,赤焰如龙。杨世汉与陆云娘二人,果然被火势围困于谷中。四下火墙逼近,浓烟翻滚,退路尽断,真个是前无生门,后无退路。
二人退至一处山根之下,再无可避之所。热浪扑面,衣襟灼烫,连呼吸都带着火气。杨世汉心头一沉,只觉万念俱灰,眼中不觉湿润。
陆云娘亦是面色惨白,素日的刚烈之气早已不存,只紧紧攥着兵刃,泪水无声滑落。
杨世汉喉中一紧,低声叹道:“未报父仇,亦未雪国恨。你我既已许下终身,却未及成礼,便要同葬火窟……此生至此,实在不甘。”
他抬眼望着翻卷而来的火舌,苦笑一声:“火焚之苦,生不如死。倒不如一刀了断,得个痛快。”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乍现。陆云娘见状,心神俱裂,却已无力阻止。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巨响,自山腹深处轰然传来。
那声音沉闷如雷,又似铁索震岩,震得地面微颤。二人同时一惊,下意识回首望去。
只见不远处山壁之下,一块巨大石板,竟自斜坡之上滚落而下,轰隆作响,尘土飞扬。那石板少说也有千斤之重,落地之后,赫然露出一处幽深山窟。
窟中随即传来一阵低沉而古怪的笑声,声若闷鼓,回荡不绝。
笑声歇止,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响起:“好不容易长成这般筋骨,却哭哭啼啼求死,不嫌丢人么?”
声音一转,又朝陆云娘道:“前头那位女娃,也这般没主张?火来了,便只晓得等死?”
杨世汉心头猛震,转忧为喜,急声道:“天无绝人之路!竟有山窟!”
话未说完,一道人影已自窟中缓步走出。
那人一现身,陆云娘不由得倒退半步。
只见此人生得极为古怪,身形矮小,却膀阔腹圆;面色青黯,五官粗陋;大口裂至耳根,双目外突,说话时胸腔震动,声声瓮响。立在那里,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那人歪着头,看着二人,先“啊”了一声,方才说道:“啊……你们这是作甚?好端端的命,怎就想着不要了?”
陆云娘强忍惊惧,低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闻言大笑,笑声在火谷中回荡:“胡说!哪有鬼生得这般好看?我是活人!”
杨世汉定了定神,急声道:“不论人鬼,眼下大火围山,我二人已无退路。敢问朋友,可有活路相救?”
那矮壮之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啊,这有何难?从这山窟进去,打那一头出来,不就躲过去了?”
杨世汉与陆云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应声:“如此最好!”
那人当先而行,引二人牵马入窟。洞中幽暗潮湿,却一路畅通,竟直通山腹另一侧。待三人出得洞口,火势已被山体隔断,再难侵及。
那矮壮之人忽然回身道:“你们稍候。”
说罢转身返回,径直走向那块巨石。杨世汉心中暗惊,忍不住道:“此石千斤之重,你……能行么?”
那人嘿然一笑,拉了杨世汉一把:“来看。”
他走到石前,双足一蹬,腰背一挺,只听一声闷响,那石板竟被他生生抬起,复又推回洞口原位,严丝合缝,将山窟彻底封死。
杨世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道:果然人不可貌相。
正因如此,后来陆全忠遣人搜山,遍寻尸首,却未发现这处山窟;汝南王再派人查访,同样一无所获。
草龙峪中,大火焚尽山林,却终究未能夺去杨世汉性命。
杨世汉与陆云娘随着那矮壮之人,沿着山腹石窟一路前行。洞中崎岖曲折,却不觉幽闭,行不多时,前方渐现天光。三人钻出洞口,已到了草龙峪另一侧的山口之外,烈焰与浓烟尽被山势隔断,再难及身。
杨世汉立于洞外,回望身后火势翻腾的山谷,只觉恍若隔世,心中一阵后怕,随即生出万分庆幸。他整了整衣襟,向那矮壮之人深深一揖,神色肃然。
杨世汉郑重说道:“恩公在上,今日若非恩公相救,我夫妻二人早已葬身火海。此等再造之恩,花昆今生今世,铭记不忘。”
那人摆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道:“啊,先别谢。我还没问,你俩姓甚名谁?”
杨世汉略一迟疑,随即抱拳答道:“在下姓花,名唤花昆。”
那人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陆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啊,那这位小媳妇呢?”
陆云娘低声应道:“我叫陆云娘。”
那人听罢,忽然眯起眼睛,语气一转:“陆云娘?那我问你一人,你可认得一个叫陆全忠的?”
此言一出,陆云娘心头猛然一震。她眼前不由浮现往事,心中暗暗思量:陆全忠名义上是生身之父,实则却是害死亲父的仇人。此人忽然提及陆全忠,究竟是何用意?一时之间,她难以揣度。
她见杨世汉并未吐露真名,心知此刻不宜多言,便压下心绪,仍以旧说搪塞。
陆云娘垂目说道:“陆全忠……是我父亲。”
话音方落,那矮壮之人脸色骤变,双目猛然圆睁,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顷刻间化为狰狞。
他厉声喝道:“啊,好啊!原来你是陆全忠的女儿!”
他向前一步,杀气陡生:“我与陆全忠仇深似海,四处寻他不得,没想到今日竟救了他的女儿!早知如此,我断不会出手相救!”
话未说完,他已挥拳直奔陆云娘而来,声势凶猛。
杨世汉大惊,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朋友且慢!此事必有误会,有话慢慢说!”
然而那人根本不听,双腿一纵,身形疾掠而出,转瞬已奔至前方林边。只见他在一处深沟前站定,抬脚猛然一踹,沟中泥土翻动,一对寒光闪闪的镔铁压油锤显露出来。
那锤头如斗,乌沉沉泛着冷光。他一把抓起双锤,转身怒视二人,口中低吼一声,身形骤然跃起。
只见他纵身而上,竟跃起丈余,双锤抡圆,自空中挟着风雷之势,直向陆云娘当头砸落,宛如山岳压顶。
陆云娘见势不敢怠慢,坐马微移,手中长刀斜斜一引,口中喝道:“恩公且住!你我之间尚有话未说明白!”
那矮壮之人怒气已盛,哪里肯听,咆哮道:“小媳妇休要多言!我今日非取你性命不可!”
他见这一击难以奏效,锤势骤变,双锤横扫,转而直奔杨世汉而来。杨世汉沉喝一声,双臂发力,擂鼓瓮金锤迎面架起。
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矮壮之人被震得连人带锤倒退数步,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向杨世汉,眼中怒意稍敛,反倒多了几分惊异。
那人瓮声说道:“好小子,你这力气,竟在我之上!”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暗暗计较:这男子双锤沉重,力道惊人;那女子刀法稳健,身手不凡,若真缠斗下去,自己未必讨得便宜。况且此刻若让陆全忠的女儿走脱,深仇何日得报?
念头一转,他忽然收住锤势,冷笑一声。
那人高声道:“好!你们夫妻二人联手,我不与你们纠缠。有胆量的,便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提起双锤,转身疾奔而去,身形虽矮,却快如猿猴,转眼便没入山林。
杨世汉与陆云娘对视一眼,俱是又惊又疑。
陆云娘低声道:“这该如何是好?”
杨世汉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此人虽性情暴烈,却非奸恶之辈。观其锤法、身法与力道,皆是一等一的好手。他既与陆全忠有不共戴天之仇,便是同道中人。若能解开误会,使他与我等同行,共赴汴梁,对付洪飞龙,必是一大助力。”
他语气渐坚定:“此事不能就此作罢。无论如何,也要追上他,将实情说明。”
陆云娘点头称是。
二人当即催马追去,一边疾行,一边高声呼喊。
杨世汉朗声道:“恩公且慢!方才我二人所言,并非尽实!还请留步,容我等将真情相告!”
山林回荡着呼喊之声,那矮壮之人却不回头,只远远抛下一句,瓮声震耳:
“啊,小子!有胆量,便到前头来!”
话音未落,身影已隐入林深处。
山风乍起,枝叶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