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纷纷扬扬的雪花终于如约而至,一夜之间,将庞庄村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雪,是这个北方小村庄最厚重的年衣,也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将忙碌、喧嚣、纷争都暂时覆盖、沉淀下来。对于王龙飞来说,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
当最后一版《“望丘书院”核心校区概念规划方案(内部审议稿)》被发往设计院,最后一份关于教师过渡期待遇保障的补充说明材料被敲定提交,他终于可以长长地、彻底地舒一口气,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除了家人的号码。他对自己,也对整个团队宣布:放假,过年。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话,而是一道不容置辩的命令,也是一种从高强度、高压力的“战时状态”中强行抽离的仪式感。他需要休息,团队更需要休息。那些跟着他连轴转、眼睛熬得通红的同事们,那些在省城、市里、县里为了各种协调、修改、沟通而奔波的伙伴们,都需要回到自己的小家,在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亲人的唠叨声中,找回生活的实感和心灵的锚点。
一、 扫洒庭除:回归琐碎中的安宁
年二十九,清晨。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在实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王龙飞难得地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没有亟待处理的电话。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的、带着喜气的鞭炮声,还有楼下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响动——那是母亲和李静在准备早餐的动静。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安宁感,像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心田。
起床,下楼。知行已经穿戴整齐,正拿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在奶奶的指挥下,笨拙而卖力地扫着院子里的积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细小的汗珠。伊然则被裹成了圆滚滚的小球,坐在屋檐下铺了厚垫子的藤椅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哥哥和漫天雪光,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爸爸!新年好!”知行看见他,立刻丢下扫帚,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他的腿。这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进入过年状态了。
“新年好,我的小男子汉!”王龙飞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接过他手里的扫帚,“来,爸爸和你一起扫。”
他没有让佣人代劳,而是穿上旧棉衣,戴上手套,真的和知行一起,一铲一铲,将积雪堆到院子角落,堆出一个小小的雪人雏形。
李静拿着红萝卜和煤球出来,给雪人安上鼻子和眼睛,伊然在妈妈怀里兴奋地蹬着小腿。一家人笑着,闹着,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缭绕。这简单甚至有点幼稚的劳动,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放松和愉悦。那些复杂的方案、艰难的谈判、沉重的责任,仿佛都被这洁白的雪掩埋、净化了。
扫完雪,贴春联、贴福字。王龙飞踩着凳子,李静在下面扶着,指挥着“左边高点”“右边低了”。父亲拿着熬好的浆糊,仔细地刷在门框上。知行则负责递对联,小脸严肃,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大门贴上“沙棘盈门添锦绣,春风入户报平安”(李静自拟的,嵌了“沙棘”和“春风”),堂屋贴上“事业兴隆千载盛,家和万事百代昌”,厨房贴上“一人巧作千人食,五味调和百味香”……红彤彤的纸,黑亮亮的字,金色的花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喜庆。空气中弥漫着浆糊和墨汁混合的、独特的年节气息。
“爷爷,这个‘福’字为什么要倒着贴呀?”知行指着倒贴在米缸上的“福”字,好奇地问。
爷爷笑眯眯地抱起他:“因为‘福到(倒)了’呀!这是咱们的老讲究,图个吉利!”
“哦!福到了!福到了!”知行开心地重复,伊然也跟着学舌:“福……福……”
王龙飞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看似琐碎甚至有些“迷信”的年俗,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生活的智慧和温暖的仪式感。它们是时间的刻度,是亲情的纽带,是平凡日子里闪着光的仪式,提醒着人们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总要回归这片土地,这个家。
二、 围炉夜话:美食与记忆中的年味
年三十,是真正的“忙年”。从早到晚,厨房里蒸汽氤氲,香气四溢。王龙飞的母亲是操持年夜饭的“总指挥”,李静是得力“副手”,王龙飞和父亲则被分配了剥蒜、择菜、剁馅儿等“外围任务”。知行像个小尾巴,在厨房里钻来钻去,妹妹伊然也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一会儿偷吃一块刚炸好的酥肉,一会儿又要学擀饺子皮,弄得满脸面粉。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也格外有“本味”特色。有母亲拿手的红烧鲤鱼、四喜丸子、酱焖肘子,有李静创新的沙棘汁焗大虾、沙棘果干蒸排骨,还有父亲一大早去村里豆腐坊打来的热腾腾的卤水豆腐,切成厚片,配上蒜泥酱油,是王龙飞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当然,重头戏永远是那一盖帘一盖帘、元宝似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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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围坐在宽敞的厨房里,暖黄的灯光下,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话家常。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考上了大学;父亲则慢悠悠地说着明年开春想在院子角落里再种两畦韭菜、几架黄瓜。王龙飞和李静则说着孩子们的笑话,伊然如何又学会了一个新词,知行如何把“福”字贴歪了还振振有词……
“龙飞啊,”母亲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骄傲,“这一年,累坏了吧?看你,都瘦了。”
“妈,不累。看着咱们村一点一点变好,看着‘本味’越来越有样子,心里踏实。”王龙飞捏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那饺子肚大馅圆,站得稳稳当当。
“踏实是踏实,可也得顾着身子。”父亲接口道,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我听说,你们要办大学堂了?这可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可这好事,也最是磨人。急不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爸,我懂。”王龙飞点头。父亲的话,总是这样朴素而有力。
“爷爷,奶奶,吃饺子!”知行端着他自己包的几个奇形怪状、几乎要露馅的“作品”,献宝似的凑过来,小脸上又是面粉又是得意。
“好,好!我重孙包的饺子,最好吃!”太爷爷、太奶奶被接来过节,笑得合不拢嘴。
欢声笑语,混合着饺子下锅的“咕嘟”声、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音乐声,充满了整个空间。这一刻,没有“王总”,没有“董事长”,只有儿子、丈夫、父亲、孙子。这种卸下所有身份、回归最本真角色的感觉,让王龙飞从内到外感到一种彻底的松弛和滋养。
三、 守岁迎新:在静谧中积蓄力量
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看着春晚。小品歌舞,热闹喧天,但对于王龙飞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份团聚的温暖。伊然熬不住,在李静怀里沉沉睡去。知行也强撑着眼皮,等着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和烟花。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电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村里也骤然沸腾起来。鞭炮声、烟花炸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王龙飞抱着知行,李静抱着伊然(被吵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父母和太爷爷太奶奶也互相搀扶着,一起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竞相绽放,将雪地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特有的、略带辛辣却又令人兴奋的年味。知行兴奋地大叫,指着天空:“爸爸看!那个好大!像菊花!”伊然也睁大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被这绚烂的景象惊呆了。
“又一年了。”王龙飞搂紧了怀里的儿子,望向夜空中不断升腾、碎裂、化作星雨落下的光华,心中感慨万千。过去的一年,惊涛骇浪,却也硕果累累;未来的
一年,挑战重重,却也希望在前。
鞭炮声渐歇,夜空重归宁静,只有零星的闪光还在天边明灭。家里,长辈们熬不住,陆续回房歇息了。王龙飞和李静安顿好两个孩子睡下,却没有立刻回卧室。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二楼的露台。
雪后的夜空,格外澄净高远,几颗寒星疏疏朗朗地挂着。远处的村庄,灯火阑珊,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吠传来,更显得夜的静谧。空气清冷而凛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又是一年。”李静轻轻靠在王龙飞肩头,声音柔和。
“嗯,又是一年。”王龙飞握住她微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静静,这一年,辛苦你了。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撑着。”
“说什么呢。”李静轻笑,“你不比我更辛苦?看你前阵子,人都瘦了一圈。现在好了,批文下来了,年也过了,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喘口气,然后就得拼命跑了。”王龙飞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望丘书院’……担子更重了。以前是‘想做事’,现在是‘必须做成事’。无数双眼睛看着呢。”
“我知道。”李静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满力量,“但你不是一个人。有周校长、刘校长他们,有孙老、秦教授,有明宇、大虎,有那么多支持我们的人,还有……我。”
王龙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家人,有战友,有这片土地上无数期盼的眼睛。这力量,足以抵御任何寒风。
“对了,”李静想起什么,抬头看他,“昨天,知行悄悄问我,说爸爸是不是要建一个很大很大的新学校,比他们现在的幼儿园大很多很多。他说,等他上小学了,能不能去那个新学校上学?他说,他想当新学校的第一个学生。”
王龙飞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豪情交织着涌上心头。孩子的童言稚语,像一道最清澈的光,照进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知行、伊然,让庞庄、阳邑、小白乃至更多乡村的孩子们,能在更好的环境里读书、成长吗?儿子的期盼,是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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