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怪味。这是约翰跟廖振宇一起利用一些关系争取来的特殊会面室。本来专为高危案件。整面墙的防暴玻璃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墙角的红外摄像头原本每隔三秒就会发出极其细微的转动声，但此刻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薛莹莹坐在那张焊死在地板上的不锈钢桌前，她已经摘掉了出庭时的那副懊悔面具，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囚服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锁骨。
约翰坐在她对面，律师袍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带也扯松了，像个刚打完高尔夫球的富家翁。只有廖振宇，那身深黑色的手工西装依旧笔挺，坐姿端正得像是参加董事会。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腕表表面朝向自己——那是块俗气的劳力士金表，与他不苟言笑的气质格格不入。
“那个王思源，”约翰率先打破沉默，边说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胜利的节奏，“果然为了维护他的袁朗先生而撒谎。”他嘴角咧出一个得意的弧度：“艾瑞斯想做突破口？哈，那孩子一句我自己要整容，跟袁朗无关就把所有指控都揽下来了。愚蠢的忠诚。”
薛莹莹闻言，满意地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像一滴墨汁在水中晕染，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甜腻。她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不碍事，我们也没必要揭穿他的谎言，没有意义。”她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表情：“反正我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约翰的笑容加深了，眼角挤出得意的鱼尾纹：“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在发展中。”他伸手想去拍薛莹莹的手背，却在半途意识到场合不妥，转而拿起桌上的塑料咖啡杯：“廖先生，您看，我就说薛小姐是天才——”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廖振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切进空气，瞬间让另外两人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没有看约翰，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直直钉在薛莹莹脸上，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将她皮囊下那个扭曲的灵魂拎出来暴晒。
薛莹莹的笑意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灿烂。她身体前倾，胸口几乎要贴上桌面，声音压低成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廖叔，你没在现场真的好可惜啊～”
她拖长了尾音，像在撒娇，又像在嘲讽：“你都没看见那个袁朗当时那副痛苦的模样——当他听到王思源说是我单方面动情的时候，他那张脸啊，比死了亲妈还难看。还有，他那个小情人，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为他撒谎的时候，估计他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了。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狭小的探视室里回荡，尖锐得像玻璃碎片刮过黑板。但刹那间，那笑声像被剪刀拦腰剪断。薛莹莹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瞬间冷了下去，渗出毒蛇般的寒光：“好好奇沈悦宜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她舔了舔嘴唇，像品尝某种想象的美味，“你说她会恨那个袁朗觉得他活该，还是……她也会一样痛苦？”
廖振宇没有回答。他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接着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块深褐色的麂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古董。他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
薛莹莹见状，立刻换上了甜美的笑脸，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哎呀～怎么了嘛？我的快乐又惹你不开心了？”
她歪着头，眼神无辜得像只小鹿：“廖叔，你以前不是最疼我的吗？我八岁那年把邻居家的猫推下阳台，你都能帮我摆平。怎么现在看我现在玩的那么开心，你就这么不高兴呢？”
廖振宇把麂皮重新塞回口袋，将眼镜戴了回去。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他还是没有说话，但那股压抑的气场让约翰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约翰试图打圆场，干笑两声：“廖先生，您太过严肃了。放松点嘛，我们会赢的。陪审团那边我打听过了，有三个母亲型的成员，已经被薛小姐的故事打动了。只要我们再——”
廖振宇沉默地转过头，眼神直直地、毫无波澜地落在约翰脸上。那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否定。那双眼睛在说：你们不会赢。
约翰被那眼神钉在原地，笑容像蜡一样融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凶神恶煞的当事人，也见过道貌岸然的对手，但从未见过像廖振宇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对结局的笃定。
薛莹莹何等聪明，她立刻捕捉到了廖振宇眼中真正的怒气。她迅速转移话题，像只灵活的猫跳开烫爪子的火炉：“廖叔，我拜托你的事情可以安排好吗？”她的声音恢复了乖巧，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就是换鉴定机构那件事。”
廖振宇把目光从约翰那张带着惊慌的脸上收回来，转而投向薛莹莹。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嗯。你换一家机构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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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莹莹立刻换上一副天真孩童崇拜大人时的模样，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吹捧起来：“对呀对呀，还是廖叔最聪明，最了解我～原来的那家鉴定机构虽然也是我们的人，但要是被艾瑞斯查到，反而显得刻意。换一家表面上中立、实际上我们也能施加影响的机构，出具一份专业可信的心理报告，这样那些失控的行为就都有了科学依据。多么完美～”
廖振宇沉默地看着她，那种眼神让薛莹莹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平，最终牵动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眼里透出瘆人的光：“要是你又想劝我就别开口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她身体再次前倾：“廖叔，当年，在巴厘岛，那个海景别墅里，当着爷爷的面你亲口说过的话，你忘了吗？你说——只要莹莹想，我可以为她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我会一直照看她的，您放心。怎么，现在爷爷不在了你就不爱我了？”
廖振宇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没忘，不会忘，也不敢忘。”
他站起身，西装裤线笔直如刀：“我会做完我该做的。但莹莹，你要记住——”他俯身，隔着桌子，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她的灵魂，“只要上了牌桌就必定只有两个结果——或输，或赢。”
他转身走向门口，约翰慌忙站起来：“廖先生，您去哪儿？我们还没讨论完——”
“我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廖振宇头也不回，“我年纪大了，这里的空气对我来说有点稀薄。”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探视室里只剩下薛莹莹和约翰。约翰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强笑道：“别担心，薛小姐，廖先生只是——”
“他迟早会背叛我爷爷。”薛莹莹突然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
约翰的笑容僵住：“什么？”
“他刚才那个眼神，”薛莹莹缓缓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瞳孔涣散，“那不是对失败的预判，那是……告别。”她喃喃自语，像在背诵某个剧本的台词，“廖叔要走了。他做完这次，就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她突然笑了，那笑声空洞洞的，像风穿过废弃的隧道：“没关系，走就走吧，反正养不熟。就像洛基，有一千张面孔，却没有一张是真的。”
她转头看向约翰，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约翰，你知道吗？王思源今天撒谎的时候，我真想冲上去亲他一口。他太可爱了，他以为他在保护袁朗，但他其实是在帮我——他亲手把袁朗推向更痛苦的境地，让沈悦宜也更痛苦！”
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对着虚空喃喃：“真好。袁朗痛苦，王思源痛苦，沈悦宜会更痛苦。他们都会痛苦……但…还要再痛苦一点…再痛苦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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