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龙王潭水库。

    那片被林晚秋用冷酷的科学逻辑所圈定的，位于水库上游、毫不起眼的季节性溪流汇入点，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般的末日图景。

    “黄泉”，石明德，正站在他那艘伪装成普通渔船的小火轮的甲板上。他脸上带着一种如痴如醉的、神明般的笑容，缓缓地将一个巨大的、盛满了荧光色粘稠液体的玻璃巨樽，举过了头顶。

    那液体在朦胧的月光下，散发着一种妖异而致命的美感，如同某种来自地狱的圣水。

    这就是他毕生研究的“杰作”。

    这就是他为山城准备的“最后的收获祭”。

    他看着脚下那片通往城市心脏的、平静而黑暗的水面，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梦呓般的声音，轻声呢喃：“那么，让净化……开始吧。”

    就在他手臂肌肉绷紧，即将完成那决定数百万人生死的倾倒动作的千分之一刹那。

    一声清脆但又极其沉闷的枪响，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从八百米外那座早已废弃的钟楼顶端传来，撕裂了整个世界长久以来的死寂。

    那颗划破夜空的子弹，没有飞向石明德的头颅，也没有射向他的心脏。

    它以一个匪夷所思的、神乎其技的刁钻角度，带着肉眼难以捕捉的旋转，像一枚被赋予了神明意志的银色纺锤，精准无比地，直接命中了那个被他高高举过头顶的、巨大的玻璃巨樽！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爆响，在空旷的江面上轰然炸开。

    那个承载着石明德毕生心血与疯狂梦想的玻璃巨樽，在半空中，如同被上帝之手捏碎的水晶，轰然爆碎！

    致命的、闪烁着妖异荧光的病毒原液，混合着无数细碎的、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黏稠而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石明德一身。

    他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

    那冰冷的、滑腻的、带着他最熟悉气息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的脖颈，流遍他的全身，将他那件体面的风衣彻底浸透。

    但是，没有一滴。

    哪怕是最小的一滴，都没有落入他脚下那片平静无波的水面。

    他那完美的、艺术品般的灭城计划，以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最荒谬、最具有羞辱性的方式，在他自己的头顶，轰然破产。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仓库四周的黑暗中，数十道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罚之剑，在同一时间瞬间亮起！

    整个区域，刹那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将石明德那被“杰作”浇灌得狼狈不堪的身影，无情地、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他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被突然打亮的聚光灯钉死的小丑，滑稽，且可悲。

    王大力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带领着数十名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的“阎王殿”队员，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鬼魅，缓缓地从四面八方的藏身之处——集装箱的阴影后、高处的横梁上、甚至是从冰冷的江水中——悄无声息地现身。

    黑洞洞的枪口，从每一个角度，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毫无死角的包围圈，对准了光柱中央那个依旧保持着举手姿势的、僵硬的身影。

    石明德看着自己满身的“杰作”，再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黏糊糊的双手，大脑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绝对的空白。

    随后，一股被戏耍、被羞辱、被彻底毁灭的、极致的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吞噬了他那颗属于顶级科学家的、冷静而骄傲的心脏。

    “我的艺术品！！！”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凄厉咆哮，那双平日里用来操作精密仪器的、稳定无比的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德制毛瑟手枪，展现出与他儒雅科学家身份完全不符的、极其强悍的战斗素养。

    “砰！砰砰！”

    他没有丝毫犹豫，以船体为掩护，朝着包围过来的“阎王殿”队员，疯狂地倾泻着自己的怒火。他的枪法精准而狠辣，每一枪都打向致命的要害，竟在瞬间就压制住了突击队的第一波攻势。

    “哒哒哒哒哒——！”

    王大力怒吼一声，率先开火。十几支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喷吐出愤怒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钢铁风暴，将石明德藏身的那艘小火轮打得火星四射，木屑横飞。

    石明德如同一只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利用船舱和发动机作为掩体，在枪林弹雨中灵活地辗转腾挪，与十几名“阎王殿”的精英队员展开了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枪战。

    -

    就在他利用一次手雷爆炸的掩护，撕开火力网的一角，准备向着水边那个唯一的缺口进行突围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身影不高，也不壮，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彻底堵死了他通往“净化”之路的、最后的一丝希望。

    是楚风。

    “你的剧本，该落幕了。”

    楚风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纯粹的、漠视一切的平静。

    两个不同领域的“王牌”，一个是用智慧在显微镜下创造死亡的科学家，一个是用暴力在战场上主宰生死的活阎王，在这场战争的终点，终于完成了他们宿命般的、正面的对决。

    石明-德看着楚风，看着这张让他所有骄傲都化为乌有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癫狂到极致的、恶毒的笑容。

    “结束？不，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撕开了自己胸前的上衣。

    那件被病毒原液浸透的衬衫之下，赫然绑着一个更小、但同样致命的备用病毒容器！

    那容器的瓶口，连接着一个精密的、正在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心跳感应装置。

    这是一个“死人开关”。

    一旦他的心跳停止，或者容器受到剧烈的外部冲击，这个最后的“艺术品”，就会被引爆。

    “如果我不能亲眼见证我的杰作，”石明德狂笑着，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充满了绝望与毁灭的快意，“那我就亲自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拥抱死亡的殉道者，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准备向着身后那片维系着数百万人生死的、黑暗而冰冷的龙王潭水库，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