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感到累了,便在此歇歇吧。”
意识恍惚间,一个年迈而亲切的声音在少钧耳边响起。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青山绿水之间,远处瀑布飞泻,近处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这是…这是哪?”
少钧有些疑惑的喃喃自语道。他记得在意识消沉以前,自己明明还在与堕入魔阴身的镜流、应星酣战,直到彻底不省人事。
难道自己死了吗?
“醒了?”
那个亲切的声音再度传来。少钧转头,看到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坐在溪边石头上,手里握着根鱼竿,神情悠闲,面容慈祥,眉宇间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少钧一看见那老者的瞬间便瞪大了眼睛,因为这副模样他绝对绝对不会忘记,那正是他与腾骁二人的师父,前任罗浮天将伯约。
“师父?!”少钧惊讶的站起身。伯约微微一笑,目光依旧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累了?”
少钧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是…是有点累。”
“以一敌二,力战罗浮剑首与仙舟百冶,魔阴身令生灵肉体超越束缚,招招致命皆不收力,你千年未曾握剑,确实不容易。”
伯约轻叹了一声:“但你能做到这一步,我便已很欣慰了。你终于长大了啊,少钧。”
“师父…”少钧苦笑一声,却终只是低下头,不知如何面对他,“可我…现在还不是死了吗?”
“傻孩子。”伯约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温和的看着少钧,“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从前的你只享受战斗,却毫不思考战斗背后的意义。”
“我们战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有安稳日子过。瞧你现在,不也是为了保护那名年轻的骁卫而拔剑迎战的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会本能的保护弱者,这说明你千年来的流浪,并非毫无进步。我当年教导你与腾骁,可不只是为了让你一人抗下所有,那时候的你啊,太过稚嫩、也太过高傲。”
“你比腾骁更年长几岁,心智却不似他般成熟。所以,当年我只能以激将逼你,你这孩子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师父…我…”少钧声音有些哽咽,他回想起许久之前,腾骁曾向自己坦白,恩师伯约晚年因思念爱徒而走火入魔,却仍在挂念自己的大徒弟。
想到这儿,他眼睛忍不住红润起来。伯约却只是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少钧的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武者的心不在于我打败多少敌人,而是在于拼尽全力以后,我能守护多少珍视之物。你做到了,你没有让入魔的两人霍乱四方,你成功牵制他们并坚持到十王司赶来。”
“这便足够了。你的心…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听到这里,少钧联想到此时正躺在丹鼎司里昏迷不醒的腾骁。回忆起少时,那桃树下师兄弟二人一同许下的诺言:
“我的梦想是,一人一剑一壶酒走天涯,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虽然现在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但以后一定会的!”
“我的梦想是,希望战争可以早日结束,仙舟乃至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安安稳稳的度过人生。”
“既然如此,那以后我当了剑首就来保护你!毕竟你可是我师弟,除了师父谁都不能打你,元帅也不行!”
“哈哈哈,我回头可要跟师父说说。”
“不要啊!我会被师父笑话的!”
少钧伸手揉了揉微红的眼睛,伯约则轻轻抬手抚着他的头发,一如千年以前。
“休息够了,就回去吧。罗浮还需要你,腾骁也需要你。”
说着,伯约便要转身离去,他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少钧急忙喊道:“师父!”
伯约回头,温柔的看着他。少钧咽了咽,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伯约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我一直都在,在你的心里、在你的剑里,在你每一次挥剑守护他人的时候。”
话语落下,伯约的身影彻底消散。溪水依旧流淌,青山依旧葱郁,但只有少钧最清楚。
自己该醒了。
“谢谢您,师父。”
……
丹鼎司病房内,少钧猛地睁开眼,本在一旁守着他打盹的景元整个人忽然因此精神:“少钧哥,你醒了!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少钧转头,看着景元疲惫的脸上满是欣喜,微微一笑,但声音还带着点虚弱:“三天?那我可睡爽了,以前搁街头喝多了席地而睡,总会被刮风下雨、不长眼睛的弄起来,啊~!感觉好久没睡这么舒服了。”
景元递过一杯水给少钧,并继续说道:“你当时伤得太重了,就连云华司鼎都说,您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少钧接过水杯轻抿一口,嘴里却在反复默念着奇迹二字,而后爽朗一笑:“我跟那老小子…都挺擅长制造奇迹的嘛。”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罗浮的街道上,一片祥和。
回头看向正伸腰打哈欠的景元,少钧把杯子放下,轻声说道:“行啦,我没什么事儿了,你该休息该忙忙便去做吧。”
“…对了,那两人…他们怎么样?”
景元神色一暗,原本还因少钧脱离危险而喜悦的他现在脸上又染上了失落之色:“十王司…最终判他们为入魔,已关押至幽囚狱,以及丹枫哥也…”
少钧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的将手搭在景元的肩膀上。
传奇的云上五骁,如今三人入狱、一人牺牲,唯剩下年纪最小的景元尚存于世。少钧轻轻的叹了口气,有些不愿看向景元的眼睛。
这个孩子,未来肩上的担子一定会很沉重。
景元似乎感觉到此时气氛的凝重,他勉强向少钧挤出一抹笑来,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至少腾骁将军的身体在日渐恢复,云华司鼎说他也许很快就能醒来了。”
“那就好。”少钧松了口气,“仙舟还需要他,这罗浮可不能没有将军呐。”
片刻之后,少钧下床伸了伸腰,景元本想上前搀扶但被少钧伸手拒绝了。一番筋骨活跃以后,少钧穿好了衣服,回头看向景元:“走,陪我出去吹吹风。”
少钧推开丹鼎司大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他微微眯起眼睛。罗浮的街道依旧繁华,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罗浮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来愈合。
“少钧哥,我们去哪?”景元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随便走走就行。”少钧双手背在脑后,漫无目的的沿着街道前行,似乎好久没这么悠闲了。
两人沉默地走着,穿过热闹的市集,走过安静的街巷,景元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少钧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少钧闻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底也有些迷茫:“我想去祭奠一下…伯约和苍昭,之后的话…也许会留在罗浮一段时间吧。哈,我感觉我好像小说里的天煞孤星,和伯约将军拜师学艺,最终让人家…一位一生光明磊落、战功赫赫的老将军落得个入魔的结局。”
“我的好师弟腾骁,又让倏忽折腾成那副模样。”
“到头来我好不容易认识你们几个,结果,死的死疯的疯。跟菲尼克斯去公司散散心,结果倒好,他被焚风灭了,到头来又特么剩我一个。”
少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声自嘲的叹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杀敌无数,却似乎从未真正守护住什么。
“少钧哥…”景元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行啦。”少钧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景元的肩膀:“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我也没多伤心,你看,都说仙舟人难过八百坎,我今年都一千四五好几了,不照样没事?”
说罢,少钧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直到走至鳞渊境时,景元的目光不禁向远方望去,少钧停下脚步,顺着景元的目光一同望去——波月古海之下,幽囚狱之地。
少钧明白景元是为谁而驻足,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尽显关怀之色:
“若有想法,那便去实现。可莫要像我一样,只有想法而不敢付诸行动,到最后,连父母、连恩师,甚至差点连师弟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少钧哥…”
景元的声音有些哽咽,少钧不语,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这个年轻人的肩上背负了太多太多,现在眼下,罗浮将军一职空缺,罗浮剑首、罗浮龙尊乃至仙舟百冶更是直接入狱,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这年轻的骁卫肩上。
景元顿了顿,眼神逐渐坚定,向少钧点了点头,少钧也回以点头:“我在这儿等你。”
“嗯!”
语罢,景元转身向幽囚狱方向走去,少钧则是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由龙师构筑的幽囚狱之门内。
过了一会儿,几个矫健敏捷如鬼魅般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少钧周围,行似闪电,动却无声。
少钧并未将目光挪动哪怕一分一毫,只是依靠眼角余光扫上周围几人的服饰,便一眼将其身份认出:
千百年前,他初登曜青剑首之时,便被着以相同服饰之人授于了剑首之玉。
那为首之人走至少钧身侧,声音沉重似钟:“经联盟高层会议决定,元帅指任你为「苍城」天将,请随我等走玉阙一趟。”
“苍城天将…”
少钧反复默念着那四个字。千百年前,他无比向往帝弓司命的神赐,觊觎仙舟天将神一般的力量,从前担任曜青剑首时,跟随苍昭将军远征巡猎,每每看见曜青飞黄显灵现身,他的心底都无比震撼冲击。
年少时的他,曾一度认为元帅之胜不过是凭靠帝弓之力而已。
但如今他的想法变了。从得知苍昭牺牲、目睹腾骁重伤之时就变了,变得极为彻底。
如今的他,在得知自己将有可能成为仙舟苍城的天将、跻身巡猎令使之列时,心底却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他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蕴含了千百年情绪一般,淡淡的开口:
“不急。至少我答应了景元,在他出来以前,我都会在这儿等他。”